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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到东郊，也就半个多钟头的路。
一路上，林大江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
人民日报，可是全国头一份的报纸，能被它派来的记者，个个都不简单......
王青山坐在他旁边，也没言语，只偶尔看他一眼，眼神深邃。
车子在东郊收音机厂门口停下。
张东林老早就等在门口了，见他们下车，忙迎了上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书记、赵市长、林副局长，记者同志正在车间里，看工人们调试对讲机呢。
一行人进了车间。
记者姓钱，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个本子，斯斯文文的。一见王青山他们进来，忙放下本子，笑着迎了过来。
王书记、赵市长、林副局长，你们好。我叫钱正清，人民日报社记者。
握手，寒暄，落座。
采访，就这么开始了。
头一个小时，聊得很顺。
钱正清问广交会，林大江就有条有理地讲：
十八列火车、五亿多现货、二十二亿订单、二十七亿九千万的总数。
问创汇，林大江就说外汇对国家意味着什么，机器、粮食、原材料，哪一样不得拿外汇去换。
问产业集群，林大江就掰着指头，把三江的收音机、热得快、电热毯、微波炉，一件件数过去。
钱正清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不时抬头，赞许地点点头。
王青山在一旁，脸上始终带着笑，偶尔补上一句。
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可林大江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位钱记者，记得太细了。
不光记他说的话，还不时低头，翻一翻手里那沓资料。
那沓资料，厚厚一摞，显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聊到后半段，钱正清放下笔，扶了扶眼镜，忽然问了个让整个屋子都静下来的问题：
林大江同志，我翻了翻材料，有个事，想请教您。
林大江不动声色：您说。
据我所知，您今年，才十九岁。去年才来的三江。高中毕业。
钱正清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语气很平：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压水井、收音机、电热毯、对讲机、微波炉、随身听、晶体管计算机、精密机床、拖拉机柴油机……
这些东西，从机械到电子，到半导体，从民用产品，到军工装备，跨度之大，怕是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看着林大江：
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领域，都吃透的？
屋子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王青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林大江却只是笑了笑。
这问题，他早有准备。
钱记者，我虽然只是个高中毕业生。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一样东西，就想弄明白它是怎么转的。
白天跟着老师傅学，晚上就着煤油灯啃书本。啃不动了，就把东西拆了，再装回去。装不回去，就再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诚：
这些东西，要说我一个人吃透，那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在中间，把大家伙儿的力气，往一处使了使。
钱正清最后只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可林大江知道，这个回答，糊弄不了一个老记者。
果然，钱正清话锋一转，又问：
那苏联的事儿，您怎么看？
他放下本子，语气沉了下来：
苏联去年就撤走大部分在华专家，如今又要撤走全部在华机构。外面现在有人说，中国离开苏联的帮助，技术上怕是要倒退十年。林大江同志，您是从底下实打实干出来的，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这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
林大江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太清楚了。
他知道，苏联走后，中国非但没倒退，反而咬着牙，硬是把两弹一星给憋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