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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钱记者。林大江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一件事,咱们中国人,从来就不比任何人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苏联的帮助,我们感谢。如今他们走了,我们就靠自己。天塌不下来。只要人还在,这股子劲儿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硬了起来:
会不会倒退,我不跟您争。我就说眼前。东郊这些厂子,您今天看了。您有空还可以去看看今天刚开工的纺织厂生产线,倒退在哪儿?
我们自己的技术,正在一样一样地长出来。
钱正清认真地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了一声:说得好。
林大江心里却清楚,这样的话,对得上场面,未必对得上明天的稿子。
果然,钱正清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让林大江彻底没法回答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钱正清笑了笑,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
您说。
我听说,上海电机厂的苏婉清同志,现在在三江技工学校教书。
钱正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从上海到三江,这个选择,在年轻人当中,可不多见。
他看向林大江,目光很轻,却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林大江同志,您觉得,是什么,把她留在了这儿?
林大江的手,在桌下,下意识地攥紧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用任何一句场面话回答。
他不能说是为了自己。
可让他否认,他也张不开那张嘴。
沉默了半晌,林大江才慢慢开口,语气平静:
苏婉清同志,是把知识和技术,带到了咱们三江,带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
钱正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合上了本子。
谢谢您,林大江同志。他站起身,伸出手,今天的采访,收获很大。
林大江同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钱正清前脚刚走,王青山后脚就沉了脸。
这帮记者,问的都是些什么?
王青山压着嗓子,脸上隐隐带着怒气,技术从哪来,苏婉清同志的事,又跟报道有什么关系?
林大江拦住他:王书记,人家也是工作。该说的,我都说了。
该说的?王青山哼了一声,我看是不着边际了。大江,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功劳,是实打实的,谁也抹不掉。
上头首长都发过话了。说好一个林大江,多少年了,咱们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这话,难道是白说的?
林大江看着王青山这护犊子的架势,心里一暖,嘴上却道:
王书记,您放心,我没事。
送走王青山,林大江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东郊厂区渐渐亮起来的灯火,久久未语。
钱正清的三个问题,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技术从哪来。
对苏联的态度。
还有,苏婉清。
前两个,他还能用场面话搪塞过去。
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技术上的事,他都能解决。可有些事,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一年时间,横跨十几个领域。
这话,说给谁听,谁不信。
人民日报的采访,只是个开始。
一个更大的舞台,正在向他敞开。
可那舞台上的规矩,跟车间里,完全不一样。
林大江慢慢攥紧了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他心里突然翻起一股说不清的躁意。
能干不是最难的,能干又能在时代风口里站稳、不翻船、不惹祸、不被反噬,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