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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已尽,朔气初临。怀柔县北四十里外,慕田峪一带群山如削,草木凋零,远岭之间浮着一层淡淡寒烟。长城依山脊蜿蜒而去,灰白垛墙半隐半现,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苍龙。
山道上,一名青年牵着一个旗装少女,踏着残破石阶缓缓而上。
那青年不过二十余岁,面若春花,双目清朗,身形修长。山风吹动衣袂,愈显得神采疏宕。他眉宇间本有几分儒雅温润,却又隐含昂藏之气,正是江枫。
随在他身侧的少女年方二八,身穿旗装,乌发绾作螺髻,眉目清秀,肌肤莹润。她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灵秀。她便是扈尔汉的孙女扈蓉儿。
两人身后尚有二人。左首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面容木然,双目低垂,腰畔一柄快刀,行走之际脚步轻捷,正是南北两快刀之一的哑阎罗郭天柱。右首那汉子未及四旬,身躯雄伟,额宽眉浓,一部虬髯蓬然而生,远远望去,恍如古画中的猛将。只是他此刻垂着双手,时时偷看郭天柱一眼,神情甚是不安。这人便是闹市操刀言九鼎。
四人登上城头,寒风迎面而来。关外山野空阔,衰草连天,几只寒鸦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郭天柱忽然停步,转身盯住言九鼎。他那张久无神色的脸上虽不见喜怒,目光却如刀锋般冷。他抬手指着言九鼎,沉声斥道:“你这三十多年,莫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旁人年长一岁,心思便多一层,你倒像王小二过年,一年更不如一年。”
言九鼎被他骂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口,却不敢分辩。他身形虽如铁塔,站在郭天柱面前,却好似犯错的孩童,只将头低得更深。
扈蓉儿见义兄受责,心中顿时不忍。此番藏身长城,原是她出的主意,言九鼎不过依她之言行事。她正要上前认错,江枫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近旁一座空心敌台。
敌台内阴寒幽暗,石壁间满是岁月侵蚀的斑痕。几缕天光从箭窗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宛如几片冰冷霜色。
扈蓉儿心系言九鼎,方一站定,便抱住江枫的手臂,轻轻摇了几下。她仰面望着江枫,眸中满是恳求,低声说道:“司马哥哥,你快去劝劝哑外公。看他那般模样,只怕不肯轻饶我大哥。”
江枫垂眼看她,面上并无半点笑意。他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只怕他不饶言九鼎,难道便以为我会饶你?”
扈蓉儿闻言一怔,方才尚带着几分娇憨的脸庞霎时苍白。她抬起头来,眼中泪光倏然涌出,沿着玉颊一滴滴滚落。她不曾辩解,只咬住嘴唇,怯怯望着江枫。
江枫见她这般模样,胸中原有的恼意不觉消去大半。他本欲重责几句,话到唇边,却再也说不出口。片刻之后,他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敌台之外,北风掠过城墙,呜咽低回。扈蓉儿起初身子微颤,随即双臂环住江枫。过了良久,她呼吸渐促,胸口起伏,方才轻轻推开他。两人仍相偎极近,彼此气息可闻。
扈蓉儿脸上泪痕未干,双颊却已染上一层红晕。她抬手推了推江枫胸膛,柔声问道:“司马哥哥,你告诉蓉儿,究竟是谁知道我藏在此处?是你寻来的,还是哑外公寻来的?”
江枫没有松开她,反将她抱得更紧。他低头望着她,缓缓说道:“你素来聪明,何不自己猜上一猜?”
扈蓉儿眼波轻转,略一思索,便说道:“必是小师姐遣人寻到了我。”
江枫摇了摇头,答道:“不是她。”
扈蓉儿眉尖微蹙,又看了他一眼,迟疑道:“那么,是哑外公先探知了消息?”
江枫仍旧摇头,低声说道:“也不是。”
扈蓉儿怔了片刻,忽然眸光一亮,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她将头靠在江枫肩上,声音也柔了下来:“蓉儿早该想到。到了今日,真正将蓉儿放在心上的,终究只有司马哥哥。”
江枫听她说得情深,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扶住她的双肩,神情渐渐郑重,说道:“蓉儿,有一句实话,你听了或许难受。我从未四处寻过你。”
扈蓉儿身子轻轻一震,却没有哭闹,也没有挣脱。她仰面望着江枫,唇角微动,一连吐出数声“那”,却始终未将后半句话说出。
忽然间,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圈重新红了。她低下头,带着自责说道:“是我疏忽了。我怎会没有想到她?”
江枫见她终于想起古月蓉,神色稍缓。他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温声说道:“你还能想到月蓉,我心中很是欢喜。她将我相让于你,连那最为珍重之物也未与我相守,心中却始终惦念着你的安危。今日若非谢前辈暗中察知司徒秀已探明你们藏身之所,你与言九鼎多半早已落入他手。”
扈蓉儿闻言,遍体生寒,肩头不由得颤了一下。她脸上血色尽失,低声说道:“如此说来,我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江枫看着箭窗外铅灰色的天际,沉声说道:“他未必会取你性命,却定会将你囚禁起来。”
扈蓉儿心思敏捷,立时听出其中深意。她缓缓将头枕在江枫肩头,泪珠又从眼角沁了出来。她幽幽说道:“连司徒秀也想拿我作要挟,可见蓉儿在司马哥哥心中并非无足轻重。祖父若在天有灵,知道孙女尚有人这般牵挂,也该宽慰了。”
江枫抬起衣袖,替她擦去面上泪痕。他的动作甚是轻柔,目光却渐渐冷峻。敌台外风声骤紧,吹得箭窗间尘土簌簌而落。
江枫收回手,缓缓说道:“祸根一日不除,乱局便一日不能止息。”
扈蓉儿听出他话中杀意,霍然抬头。她眼中闪过惊惧,急声问道:“你在此处等候,莫非是要截杀司徒秀?”
江枫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头,说道:“正是。”
扈蓉儿心头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襟。她强自镇定,问道:“你当真断定他会到此处来?”
江枫牙关微合,眸中寒意逼人,答道:“他一定会来。”
扈蓉儿望着他,心中愈发不安。她轻声问道:“凭什么断定?”
江枫不答,反问道:“你怕我敌不过他?”
扈蓉儿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不肯含糊。她说道:“临敌之际,若不知彼此深浅,便是拿性命相赌。你对司徒秀究竟知道多少?他对你又知道多少?蓉儿只求你说一句实话。”
江枫沉默片刻,低头凝视着她,问道:“你当真要听?”
扈蓉儿没有开口,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枫转身走到箭窗前,目光越过城垛,落向远处荒山。他缓缓说道:“司徒秀心肠阴狠,颇似司徒平;机谋诡谲,又得冷酷心真传。他兼具父母二人武学之长,年长我六岁,对我的武功路数也颇为熟悉。”
扈蓉儿紧跟两步,追问道:“只说武功,你与他孰强孰弱?”
江枫略一迟疑,说道:“大约在伯仲之间。”
扈蓉儿眉头一蹙,立即说道:“蓉儿不愿听这等模棱两可的含混之言。”
江枫回过身来,见她目光坚定,知道再难敷衍。他沉吟半晌,终于说道:“高手相争,顷刻之间便可分出高下;若是舍命相搏,生死不过一瞬。单论内外功力,我或许胜他半筹。只是他身怀五毒白眉针,这半筹之胜,便给那暗器抵消了。实情便是如此。”
扈蓉儿听到“五毒白眉针”五字,脸色愈发凝重。她忽然记起一事,急忙说道:“我曾听人提及,司徒秀身边另有一个替身。”
江枫目光一闪,立时问道:“此事隐秘之极,你从何处听来?”
扈蓉儿回想片刻,答道:“显亲王富寿有一次言语失慎,偶然露了口风。只是他说得不明不白,我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江枫眉间微锁,手掌轻轻按住腰间剑柄。他沉声说道:“这正是司徒秀难以对付之处。关于那替身,江湖中虽有传闻,却无人能辨真伪。”
他在敌台中缓缓踱了两步,忽而停下,似有所悟,接着说道:“众口传言,未必便是真事。说不定他故意放出风声,使人未曾交手,心中先有三分疑惧。”
扈蓉儿听他又留下余地,顿时又急又恼。她握起双拳,在他胸前连捶数下,嗔道:“司马哥哥方才才答应说实话,怎又说起这等含混不清之辞?”
她话音未落,敌台外已传来郭天柱沉稳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厚重石墙传入,仍清清楚楚,不见半分含混。
郭天柱站在门外,并未走进来,只冷然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剑臣曾有两次险些丧命在司徒平手中。那两次皆是当面交锋,并无暗袭。对付司徒家这一路人物,稍有疏忽,便要付出性命。凡事多留一分戒心,方能走得长远。”
言九鼎站在敌台门外,听见郭天柱这一番话,连忙点头应道:“哑老所言极是。司徒秀诡计多端,半分疏忽也容不得。”
江枫牵着扈蓉儿走出敌台,经过言九鼎身旁时,停步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待蓉儿这般用心,纵是嫡亲兄长,也不过如此。”
扈蓉儿听得心中一酸,方才止住的泪意又涌上来。她望着言九鼎那张粗豪面孔,哽咽说道:“祖父死后,除去司马哥哥,蓉儿身边也只剩大哥一人了。”
话音方落,两行泪珠已沿着脸颊滚下。
江枫不愿她再沉溺伤怀,随即移开话头。他望向城外重山,缓缓说道:“今日将伏击之处选在此处,并非临时起意。月蓉先将此事禀明家父,得他老人家首肯之后,才定下慕田峪。”
江剑臣三字一入耳,郭天柱与言九鼎神情同时一肃。两人方才一个盛怒,一个惶恐,此刻俱都敛容静听,再无半点杂色。
扈蓉儿却因江枫毫不避讳地说出古月蓉的名字,心头微微一暖。那一丝萦绕许久的酸涩,竟也随之淡了几分。
江枫清了清嗓音,抬手指向远处起伏的山岭,说道:“这一段长城依军都山而筑,山势自西向东延展,关隘彼此呼应。慕田峪扼守京师东北,与居庸关、镇世城诸处声势相连。凡自京城北出,又欲避开大道耳目的,多半要从这一带绕行。”
扈蓉儿对司徒秀是否当真会来,始终不能放心。她轻轻蹙眉,忍不住说道:“纵然月蓉姐姐智计过人,也未必能将那人的去路算得分毫不差。若将成败尽押在此处,终究太险。”
江枫转过身来,语气斩截地说道:“司徒秀已经出了京城北门。他不但会到这一带,而且必从此处经过。”
扈蓉儿听他如此笃定,心头那点酸意又悄然浮起。她垂下眼帘,迟疑良久,才低声说道:“照你这般说来,今日这一切,倒全是她的功劳了。”
她一连换了几次称呼,终究未能当着江枫之面直呼古月蓉姓名,只以一个“她”字含混带过。
江枫看出她的心思,并不点破,只说道:“此事并非全仗月蓉。细究起来,真正将司徒秀引来的,反倒是你。”
扈蓉儿蓦然抬头,满眼错愕,问道:“怎会是我?”
江枫脸色沉了下来,话中压着怒意,说道:“若不是你忽然生出避世藏踪的念头,若不是言九鼎带你躲到长城脚下,又若不是扈府那些旧仆见财忘义,将你的行迹卖给旁人,司徒秀岂会如此快便寻到此处?”
言九鼎被他说得满脸惭色,却知此事确是自己失察,只得低头不语。
扈蓉儿娇躯一颤,方才稍稍安定的脸色霎时又变得苍白。她紧紧抓住江枫的衣袖,颤声问道:“司徒秀当真会亲自前来拿我?”
江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也许,而是必然。”
扈蓉儿脸上再无血色。她想到若非古月蓉暗中留意,自己此刻或许早已陷入司徒秀之手,心底那点芥蒂终于消散。她低声说道:“这一次,确实要多谢月蓉姐姐。若非她暗中遣人守着我的行踪,我与大哥只怕直到被人围住,也还蒙在鼓里。”
这一声“月蓉姐姐”说得虽轻,却是她第一次当着江枫的面放下心中傲气,真心承认古月蓉对自己的恩情。
江枫见她已知此事凶险,也不再加以遮掩,沉声说道:“你不必等到来日再防。司徒秀今夜便会现身。”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群峰之后。暮色沿着山谷漫上城墙,衰草失去颜色,连绵垛口也渐渐隐入青灰。风从箭窗与砖缝间穿过,发出低沉呜声。
扈蓉儿听见“今夜”二字,心中陡然收紧。她本以为江枫既已赶来,必会留在自己身旁,不料江枫非但不能陪她回去,反而催促她立即与言九鼎返回藏身之所。
她睁大双眸,怔怔问道:“司马哥哥,你要我在此时回去,究竟是何用意?”
江枫见她惊惶,神情却依旧平静。他说道:“司徒秀生性多疑,若不亲眼见到你,绝不会轻易露面。你不回那座小楼,他又怎肯踏入我们预设之地?”
扈蓉儿心中惧意正盛,竟未留意自己已被江枫当作诱敌之饵。她只觉得掌心冰凉,目光不住在江枫、郭天柱与言九鼎三人脸上游移。
江枫不再向她多作解释,转而对言九鼎说道:“你先将附近山道、敌台和退路一一看清。待你心中有数,我再告诉你怎样将司徒秀引到城上。”
这一带长城横卧山脊,城墙顺着峰峦高低曲折而行。隆庆年间,戚继光镇守北方,曾在旧墙之上大加修葺,并沿线增筑许多空心敌台。敌台彼此相望,远者不过百步,近者只隔数十步。下层砖室可供藏身,上层四面开有箭窗,登临其上,山谷道路尽收眼底。
言九鼎内力深厚,刀法又极为精熟。若司徒秀猝然发难,他纵然不能护着扈蓉儿与强敌久战,要带她越过数座敌台,退到预定之处,却并非难事。郭天柱又会隐在暗中接应,前后照看,纵有变故,也不至于全无退路。
扈尔汉死后,扈蓉儿失去依凭,遇事多由言九鼎替她拿定主意。言九鼎对她也从无半分敷衍,凡有危险,总是挡在她身前。她见言九鼎神色沉稳,心中惧意便也渐渐退去。
依照江枫的吩咐,言九鼎先将周围地势细看一遍,随后带着扈蓉儿下了长城,沿山间小径返回藏身之所。
扈蓉儿虽因祖父亡故,昔日声势大不如前,又因性情锋利得罪过不少人,但若不是为了江枫,她原本无须离开京城,更不必在这荒山僻岭之间隐姓藏踪。
她自幼锦衣玉食,即便身在避祸之中,也不肯真去忍受粗陋日子。扈府旧日积蓄尚在,言九鼎手中又不缺银钱,两人无论到了何处,总能将衣食起居置办妥当。
更要紧的是,扈蓉儿始终忘不了江枫。
两人昔日相处的一言一笑,仿佛都刻在她心中,任凭离京多日,也未曾淡去。她选中山下一户书香人家的后园,便因园中有一幢清静小楼,四周竹木掩映,远离前院人声。言九鼎住在楼下,扈蓉儿独居楼上,彼此照应,也便于藏匿行迹。
那间楼房被她收拾得极为整洁,陈设处处仿照江枫旧日居处。地面不见尘埃,窗纸洁白,案几明净。四壁粉刷如雪,梁下悬着四盏宫灯,地上铺着猩红毡毯。左边墙上挂有一琴一剑,右边并悬两幅书画。
书幅是江枫昔日临写的苏东坡《赤壁赋》,笔势疏朗,墨色温润。另一幅《寒江钓雪图》出自扈蓉儿自己之手,远山淡墨,孤舟横江,一名蓑衣渔者独坐雪中。画中寒意逼人,却又透着难言的寂寞。
言九鼎原不赞成她在避难之所讲究太多,扈蓉儿却不肯听从,仍在楼上安置了一张宽阔卧榻。榻上被褥皆是柔软锦缎,双枕用粉红缎面缝成,边缘滚着淡黄丝线。半垂的罗帐也选了藕荷颜色,将整间卧房映出一层朦胧暖意。
夜色尚未全合,言九鼎已将那柄三弯刀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自踏进园门起,他眼中便再无松懈之色,屋外稍有风吹草动,目光便立即扫向门窗。
扈蓉儿回到楼上之后,反而将长城上的惊惧压了下去。她独自在房中踱了几圈,心中所想,已不再是如何逃命,而是怎样才能替江枫除去司徒秀这个祸根。
江枫说过,祸首不除,乱局不止。
这一句话始终盘旋在她心头。
她思量许久,忽然下楼走进厨房,亲手料理起晚饭。言九鼎见她执意如此,也不阻拦,只守在门边,时时留意园外动静。
四样菜肴很快摆上桌面,或清淡,或鲜香,另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三鲜汤。言九鼎刚将汤碗放稳,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言九鼎右手猛然按住刀柄,扈蓉儿却仍端坐桌旁,只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楼梯转角。
一个男子从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眉眼与神情,竟与江枫先前所说分毫不差。扈蓉儿只看了一眼,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司徒秀到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原本紧闭的楼门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年轻男子并肩跨入房中。左边一人面色黝黑如炭,鼻阔口方,身形粗壮;右边一人皮肤白净,双目却寒光逼人,嘴角带着一丝阴沉笑意。
言九鼎知道郭天柱就在园外暗处。此刻若要将三人尽数击杀,自是万万不能,但要护着扈蓉儿冲出小楼,尚非绝无把握。
他索性将椅子向后一推,昂然站起,故意以言语相激。言九鼎目光扫过三人,冷笑说道:“既然都在江湖上行走,便不必摆出这副吓人的模样。有何来意,只管明说。”
那白面男子盯着言九鼎,脸上笑意愈发阴森。他缓缓说道:“不过是个在闹市持刀宰牲口的粗汉,也敢在教主面前张狂?”
言九鼎仰头大笑,右手已将三弯刀握得更紧。他朗声说道:“言某能宰猪杀羊,也能剥下恶狗的皮。牲畜尚且杀得,何况是人!”
那黑面汉子显是个性烈如火之人,听言九鼎出言辱骂,顿时双目怒张,额上青筋微现。他向前踏出半步,冷笑说道:“凭你这等屠夫,也配在此谈一个杀字?”
从楼上走下的男子忽然停步,目光一沉,向黑面汉子斥道:“屠乾,何时轮到你在我面前作主?还不退下!只凭你,也配向闹市操刀通名叫阵?”
屠乾似对那人颇为畏惧,虽是满面不服,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悻悻向后退开。
那男子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正眼望着言九鼎,神情竟显得甚是诚恳。他拱手说道:“言兄一身铁骨,重诺守信,江湖中无人不知。在下素来敬重,实不愿与你为敌。只要言兄不再过问今日之事,金银财帛,任凭开口。若肯入我教中,更可倚为腹心,绝不以寻常部属相待。两条路摆在眼前,还请言兄自作抉择。”
言九鼎听罢,仰面大笑,声震窗棂。他以刀柄指着那人,骂道:“看你衣冠楚楚,倒也像个人物,谁知开口便尽是狗吠!”
那男子养气功夫甚深,受此羞辱,脸上竟不露丝毫怒色,只缓缓说道:“在下这番话,原是一片好意。”
言九鼎啐了一口,断然喝道:“好个鸟!”
楼上传来一声清朗赞语:“骂得痛快!”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江枫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灯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从容,衣袂不见半分凌乱,仿佛早已在楼上等候多时。
扈蓉儿一见是他,惊喜之下,几乎脱口问他为何不在慕田峪城上设伏。话将出口,她忽然想起此事绝不可泄露,急忙抿紧双唇,只以一双明眸凝视着他。
江枫走到桌边,撩起衣襟,坦然坐在扈蓉儿身旁。他望着言九鼎,微笑说道:“言大哥,这一回收网,却捞错了鱼。”
言九鼎虽性情憨直,却绝非愚钝之人,立时听出江枫话中之意。眼前这个貌似司徒秀的男子,竟是个冒名顶替之人。他想到自己险些受骗,不由怒从心起,猛然拔出三弯刀。
刀光一起,屋中寒意陡生。
言九鼎右足向前一探,三弯刀先从下向上斜撩,势若屠羊剥皮;刀锋未老,手腕倏翻,横斩胸腹,已变作杀猪祭天;待到第三式使出,刀身忽左忽右,连人带影一并卷入,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屠户操刃。
一刀之中暗藏三变,黑面屠乾、白面屠坤与那名假冒司徒秀之人,同时被刀光罩住。三人各自闪身退让,衣襟皆被刀风激得猎猎作响。
言九鼎只出一刀,便将三人逼开数步,闹市操刀之名,果非虚传。
江枫依旧坐在扈蓉儿身旁,待三人立稳,方才向那冒名之人温声说道:“巴山怒龙的两个儿子甘愿供你驱使,足见阁下在教中身份不低。想来你也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
那个“我”字方才出口,他右手已探入衣襟,取出一柄银鞘乌柄的短刀。
江枫左手握鞘,右手按柄,拇指在机簧上轻轻一压。只听一声清越轻响,刀锋自行弹出半尺。刹那之间,满室寒光流转,白亮刀芒如同霜雪,虽未挥动,已令人肌肤发冷。
黑面汉子与白面汉子果然是巴山怒龙屠世仁的两个儿子。兄长屠乾,弟弟屠坤,二人并称巴山双鞭。只是兄弟二人见识有限,虽觉江枫手中宝刀非同寻常,却没有认出持刀之人。若他们早知眼前青年便是江枫,只怕早已夺门而逃,哪里还敢留在屋中逞强。
那名冒充司徒秀之人却比屠氏兄弟眼光高明。他瞥见银鞘乌柄刀,脸色陡然一变,当即斜跨三步,便欲抢向楼门。
他脚下刚动,门前已多了一道身影。
郭天柱不知何时进入屋中,双足稳稳立在门槛之前,右手垂在刀柄旁,木然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他虽未拔刀,楼门却已如被铁闩封死,再无一线可乘之隙。
江枫看着那人,语气仍旧平和,说道:“阁下既想活命,总该拿出些东西来换,是也不是?”
那人目光闪动,似在权衡利害。他站在屠乾、屠坤身后,突然双掌竖起,掌缘如刀,分向二人后脑劈落。
屠氏兄弟全神戒备江枫与言九鼎,哪里料得到身后之人骤施毒手。只听两声闷响,二人玉枕穴同时中掌,身子一僵,连哼也未哼出一声,便向前扑倒。
玉枕位于后脑要害,一经重击,立时绝命。
江枫见那人果然杀了屠氏兄弟,便将弹出的刀锋缓缓收入银鞘,随手放回衣内,似是已经信了他的投诚之意。
那人眼底却忽然闪过一抹凶光。
他知道此刻若不拼死一搏,终究难逃性命。当下双臂齐出,一手抓起屠乾尸身,一手提起屠坤尸身,借着旋身之势,将一具尸体狠狠砸向江枫,另一具横扫郭天柱,自己则紧随尸身之后,意欲乘乱撞出楼门。
江枫仍坐在原处,似乎连肩头也未曾晃动。那具尸体刚刚扑到桌前,忽然凌空一顿,随即倒飞而回,去势竟比来时更加猛烈。
郭天柱的应对更为简净。他右臂一抬,衣袖迎着尸身轻轻一拂,正是一式闭门拒虎。屠坤的尸体随即折向,反朝那人胸前撞去。
两具尸体一左一右倒卷而回,那人去路尽失,只得运掌向外推挡。
言九鼎早已怒不可遏。他见此人先杀同伴,又想借尸脱身,三弯刀倏地递出,刀尖贴地而行,临近那人腹前才猝然上挑。刀锋斜掠胸腹,正是极为狠辣的一式剖腹刮鳞。
这一刀若是斩实,不但腹破肠流,连胸前骨肉也要被层层削开。
那人能够被司徒秀选作替身,武功自然不弱。身陷三面夹击之中,他仍未乱了手脚。只见他左掌从下向上穿出,掌缘紧贴三弯刀侧面一引,竟将言九鼎的刀势带偏数寸;右手五指微屈,猛然向前抓落,手臂起伏之间,宛如一头怒狮摇首扑噬。
江枫忽然沉声说道:“请言大哥暂且退开,小弟还有话要问他。”
他说话之际,已经从椅上站起。
言九鼎虽恨不得立时将那人剖开,听到江枫发话,仍旧收刀后退,只是刀锋始终朝着对方,未曾有半点松懈。
那人方才自以为得计,谁知不但未能冲出楼门,反被逼回原地。眼前江枫、郭天柱、言九鼎三人各守一方,四周再无退路。他心知束手是死,顽抗也是死,只得咬紧牙关,反手拔出背后的丧门剑。
剑锋出鞘,发出一声低沉颤鸣。
江枫看着他,神色中并无杀气,只缓缓说道:“阚纵,司徒一家并非值得效死之主。你若肯听我一句,不妨就此回头,莫再替他们卖命。”
那人听见“阚纵”二字,脸色骤然大变,握剑的手也不由得一颤。他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认错人了!”
江枫目光平静,向前走了一步,说道:“你已经落到这般境地,仍要隐瞒姓名,难道当真想横尸在这座小楼之中?”
阚纵身子微微一晃,面上血色忽浓忽淡。他张口欲言,却只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你”字。
江枫又向前踏出一步,缓声问道:“你是想问,我从何处看破你的身份,是么?”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一动作虽极细微,却已等同承认自己便是阚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