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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赤练忽然横臂一拦,掌势不重,却恰好截住齐六去路。他眼光向西侧密树间一偏,身形已先沉入阴影。齐六不待他再示意,鼻息微敛,也随着退入树丛深处。山风从枝叶间穿过,草尖轻摇,远处马蹄声清脆而急,隔着林气一下一下传来,听来并非孤骑。
齐六伏在树影里,肩背贴着粗干,左肘轻轻碰了洪赤练一下,问意尽在不言中。洪赤练却不回首,只将唇角向林外一牵,神色沉着得异乎平日。齐六见他这般收敛,便知来人绝非寻常。片刻之间,蹄声已到林边,枝隙间现出两骑影子。
先行一骑是桃花马,马上女子着一袭墨绿窄袖劲衣,衣襟束得紧,身段丰腴而腰肢纤细,眉目也算齐整,只是眼波流转间,媚意里藏着一层煞气,使人一望便知不是安分柔顺之辈。齐六久经风月场中事,一眼便看出她已嫁为人妇。随后一骑是胭脂马,马上少女约莫二十上下,同样绿衣劲装,面上不施脂粉,肤色自有清润之光,眉眼间含着一股天然风流,比前头那妇人更见鲜妍,只是神情深处隐着倔傲,不肯轻易示人以弱。
齐六正欲侧首询问,前头那妇人已勒住桃花马,笑声在林外散开,轻浮中带着几分试探。她转脸望着身后少女,腰身在鞍上微微一扭,慢声说道:“彩衣妹子,嫂嫂先把丑话放在前头。天蜈、地蝎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寻常角色,咱们此番是有事求他们,架子端得太高,只怕反要误事。”
那少女金彩衣并未立刻应声。她将缰绳在指间绕了一匝,唇角微动,似笑非笑,眼底却无笑意。片刻后,她淡淡说道:“求他们相助,并非把金家的脸面送到他们脚下。”
妇人万银妹听她语气冷硬,笑意反而更浓,斜倚鞍桥,低声道:“男女相悦,本是人间常理,有甚可辱?”
金彩衣面色一沉,原本水意盈盈的双眸霎时转寒。万银妹见她眼神不善,忙收了几分浪态,赔着笑道:“你莫恼,仍照来时商议行事便是。”
金彩衣侧过脸,望着嫂嫂,眸光如冷水浸过,缓缓说道:“嫂嫂心里打的主意,当我全然不知么?”
万银妹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正色辩道:“这话可不公道。主意原是你自己定的,岂可临时又怪到我身上?”
金彩衣胸口轻轻起伏,似有羞怒交逼。她低了低眼,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清晰地传入林中:“我说过,为雪三个哥哥之仇,什么险都肯担,什么苦都肯受。可我没有说过,要将清白身子送给那两个邪物。”
说到末尾,她脸上已泛起红晕,羞色里却有不可屈的硬气。万银妹见她露怯,语气便转得逼迫起来,冷笑道:“你若此时反悔,金家的血仇又向谁讨去?天蜈、地蝎是什么人物?旁人想攀,还未必攀得上。”
金彩衣抬目望她,目光忽然锐利,像一道细刃掠过。她咬着字说道:“想攀他们的人里,可也有嫂嫂么?”
万银妹脸色骤变,马鞭在掌中一紧,声音冷得失了脂粉气。她盯着金彩衣,半晌才道:“为替你二哥报仇,我这寡妇身也曾舍下脸面去诱他们。可惜人家瞧不上我这败柳残花。若无他们出手,齐六的命,何人去取?”
树影中,齐六听到此处,眼神已定。他原先只从形貌猜到七八分,此刻两人话中露出金家旧仇、齐六之名,已再无可疑。那妇人便是金六丁之妻万银妹,少女便是穿心一刀金传新之女金彩衣。
洪赤练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耳边,气息极低,语声却沉:“这场祸既已逼到眼前,躲也无益。不如索性把天蜈、地蝎也收在一处,省得日后再费手脚。”
他话音刚落,另一阵马蹄声又自侧方传来。蹄声更沉,来得也急。洪赤练眼色一凛,俯近齐六耳畔,继续低声道:“瘸郎中前辈传话,司徒秀多半要在此番露面。他要咱们把血气闹重些。还有,哑阎罗也会赶到。”
齐六心中微动。他自然明白,洪赤练口中的哑阎罗,正是小师弟江枫。诸线暗暗合拢,眼前这片林地,已不是偶遇之所,而成了众敌将聚的局面。齐六没有作声,只将身子又向前挪了半尺,脚下枯叶未发半点声响。洪赤练随他一道逼近,两人隐在一株大树之后,透过枝叶向外望去。
新来的也是两骑。前面一人三十许年纪,面色白里透黄,下巴光净无须,右颊横着一条三寸来长的旧刀痕,弯弯曲曲,像一条伏在脸上的死虫。他脸上带笑,五官原不丑,可一双鹰目在笑意后流着寒光,教人瞧着便觉背脊发冷。另一人年近四十,脸色枯黄,风尘满面,一张长脸瘦而狭,两眼一偏一斜,唇间露出两枚尖牙,神气中有久走江湖的狠戾。
齐六看了一眼那刀疤汉子,又看了一眼金彩衣,心里微微一沉。金彩衣为复仇而来,竟被万银妹引到这等人面前,纵是敌家女儿,也未免令人替她生出几分不平。
刀疤汉子一见金彩衣,眼光便直了,像被什么钉住,再难移开。枯黄脸的汉子似觉他失态,便先在马上拱手,冲二女客气说道:“两位姑娘,一路可安?”
万银妹正要讨好,听他称自己作姑娘,便在马上扭身一笑,眼波斜斜送过去,娇声道:“岳大哥好会取笑。我这新寡之人,哪里还当得起姑娘二字?”
刀疤汉子闻言,唇边浮出一抹邪笑,目光仍未离开金彩衣,却顺口接道:“守寡三年,未必便减了颜色。”
万银妹听得心花一动,笑意更放,身子也似无意般在鞍上轻轻一晃,低声道:“叶二哥这一张嘴,真能把人说得心乱。”
姓叶的刀疤汉子却已无心看她。他眼中只有金彩衣,像有人把一盏烈酒送到唇边,尚未入口,火气已先烧了起来。他催马半步,盯着少女的脸,慢慢说道:“我若未猜错,姑娘便是穿心一刀金老爷子的千金。辽东道上人人传说,有一位金家一枝花,颜色好,性子也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彩衣强忍着心中厌恶,面上仍守着金家女儿的矜持。她微微退开半步,语声压冷:“叶二爷,请守分寸。”
姓叶的汉子听了这话,不但不退,反而笑得更深。他忽然从鞍上俯身,伸手便握住金彩衣的手腕,掌心扣得极紧,声音轻佻而低腻:“魂魄都叫姑娘牵去了,还叫我到何处守分寸?况且你早晚要随我,今日又何必如此见外?”
金彩衣脸色骤变,指腕猛地一挣,从叶申臣掌中抽了出来。她身子本在微微发颤,方才强忍的一口怒气到此再也压不住,转身便向胭脂马走去。马缰垂在鞍侧,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只想离这人远些,哪怕此行谋划全数落空,也不愿再受半分轻薄。
叶申臣脚下却快。他身形一晃,已横在她面前,脸上仍挂着那层令人厌恶的笑意,语声却低了下来,慢慢说道:“姑娘这般拂袖而去,便是不肯给叶某半分颜面了?”
金彩衣止住脚步,面色由红转白,胸口急促起伏。她抬眼望住他,强把剑意压在眉梢,咬声说道:“叶申臣,你莫把金家人看得太轻。”
树后齐六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他偏过脸,以极低的声音向洪赤练问道:“此人便是地蝎叶申臣?”
洪赤练只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林外,不敢稍离。
叶申臣听见金彩衣直呼其名,竟毫不着恼。他抬手拂了拂衣袖,笑容越发轻浮,向前逼近半步,语调软得似带湿意:“叶某何曾轻看金家?只是求姑娘赐我几分春恩罢了。”
这话一出口,金彩衣眼底羞怒交并,却终究顾忌天蜈、地蝎名头,不敢当面激成死局。她忽然一旋身,越过叶申臣身侧,直扑胭脂马。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惹不起,便先退开。只要脱出这片林边,日后仇也好,辱也好,自有再算之时。
叶申臣岂肯让她从容离去。他似早料到她要上马,偏偏等她一手按上鞍桥、身形方起之际,才骤然欺到。风声一紧,他五指如钩,已扣住金彩衣右足踝骨,口中轻喝一声,将她硬生生向下一扯。
金彩衣身法得自家传,虽非绝顶,临危却不弱。她知道足踝已落入敌掌,若任他一拉,身子便要失衡。羞愤逼得她眼前发黑,索性不顾右足伤损,腰间一拧,右腿如电,直踢叶申臣右眼。她这一脚含怒而出,分明存了两败俱伤的心。
叶申臣却只冷冷一笑。他敢与齐六为敌,自非金彩衣这等年轻女子所能轻易伤着。只见他腕势一翻,右手仍扣着她右踝,左手已从旁绕上,轻巧地握住她另一只足踝。金彩衣身在半空,两足受制,剑不得拔,力不得使,心中又急又恨,右手猛然贯力,将马鞭向叶申臣面门甩去。
叶申臣手指微微一紧。拇指与中指扣在她踝骨要处,力道虽似不重,却痛得金彩衣几欲昏厥,手中马鞭随之一滞。叶申臣顺势劈手夺过,随手掷在草间,接着掌势一换,竟扣向她右肩琵琶骨。金彩衣知道若被他制住肩骨,整个人便尽落其掌中,心里一寒,拼命挣扎,衣袂与鬓发皆被风带乱。
叶申臣见她越挣越急,笑声从喉间滚出,阴恻恻地说道:“二爷偏爱烈性女子。你挣得越厉害,越合我心意。”
金彩衣一只手被他压牢,半边身子几乎跌入他怀中。她羞愤欲绝,眼中水光一闪即逝,心底已有宁死不受辱之意。就在她咬紧牙关,几乎要横下心来之时,林中忽有一声冷喝破空而至。
树影一分,洪赤练已如猛兽出林,人在喝声之前,兵刃也在喝声之前。凤翅铛卷起一道寒芒,直砸叶申臣太阳穴。那一铛势重力沉,来得毫无顾惜,若不闪避,任他有十条命也难保一条。
叶申臣虽贪恋怀中女子,却更惜性命。危急一瞬,他只得松开金彩衣,身子斜斜一转,贴着铛风退了出去。凤翅铛擦着他鬓边掠过,激得碎发飞散。
岳如水一直在旁冷眼看着,此时目光先落在洪赤练手中凤翅铛上,随即认出他的来历。他笑了一声,神色倨傲,缓缓说道:“洪赤练,凭你这点本领,也敢来做英雄救美?”
叶申臣稳住身形,脸上轻浮之色尽敛,阴寒从眼底浮了上来。他盯住洪赤练,手已按上剑柄,声音冷得发涩:“洪赤练,你的命,也只到今日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长剑已出。剑光一展,如白练横空,又如冷虹分影,卷着森厉锋芒,直取洪赤练上盘。
几乎在同一刹那,岳如水双手并起,十指连弹,指风无声而急,分点金彩衣与万银妹软麻大穴。二女虽各有武艺,若面对面防备,尚未必全无闪避余地,可此刻变起仓促,心神又在叶申臣与洪赤练身上。只听两声闷响,金彩衣与万银妹先后身子一软,栽倒在草地之上。
林边剑气骤盛。洪赤练与叶申臣各自易位,瞬息之间已换了五六处方位。叶申臣剑势开阔,层层剑芒横交斜织,似一张银网从四面合拢。洪赤练怒意如火,凤翅铛在掌中翻飞,劲风激得树叶乱颤,铛影沉猛而迅急,时而如雷落地,时而如龙探爪。他招式凶悍,分明是以命相搏,可叶申臣步法极稳,剑招一环扣一环,始终未露破绽。
齐六在树后凝目而视,已看出叶申臣并非只凭凶名横行。他出剑之时,手、眼、身、心皆合,剑锋一动,周遭风声便随之变化。洪赤练攻得狂猛,却难占上风,反被叶申臣的气定神闲隐隐压住。
齐六原本贴树而立,枝叶掩住身形,不易为人察觉。此刻剑铛交击,寒光飞腾,人影错乱,正是出手之机。他没有迟疑,也不顾江湖中一对一的虚名,身形忽然从树影中拔出,龙舌剑寒光乍吐,直扑叶申臣背后。
叶申臣正与洪赤练斗到紧处,骤觉背后杀气逼近,心头一震,急忙抽身疾退。可齐六等的便是这一瞬。他退得虽快,终究迟了一步。龙舌剑尖自后透入,寒锋无情穿身而过。叶申臣喉间爆出一声厉叫,身形尚未倒下,洪赤练已与齐六心意相通,拧身前扑,双臂一振,凤翅铛横扫而至,正中他太阳穴。
血气猛然散开,草叶上溅出斑斑暗红。叶申臣半边头骨被铛势击碎,身子僵了一僵,终于栽倒在地,长剑脱手,落入尘草之间。
岳如水到此时方拔剑出鞘,疾步逼向齐六。他眼中阴火跳动,面色仍旧沉冷,却再无先前从容。齐六已从他方才飞指点穴的手法里看出,此人的功力在叶申臣之上。他反手摘下乌芒夺命环,掌中寒铁微沉,同时以眼色示意洪赤练,先为金彩衣与万银妹解穴。
洪赤练会意,凤翅铛一收,转身点开二女穴道。金彩衣穴道甫解,血脉一通,脸上羞怒未消,立时便要拔剑扑向岳如水。洪赤练横铛一拦,硬将她挡住。万银妹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穴道一解,便低伏身子,钻入深草丛中,悄然逃去。
金彩衣见她要走,怒意又起,提剑便欲追去。洪赤练眉锋一竖,低声喝住她。那喝声不高,却有一股沉重威势,硬生生将她脚步压住。金彩衣回望草丛,眼中恨色难平,终究未再追出。
齐六此时已向岳如水逼近。他手持龙舌剑,乌芒夺命环扣在另一掌中,目光平平落在对方脸上。片刻后,他指名说道:“岳如水,金满柜、巫山云两位前辈,曾在齐某面前提过你们兄弟。”
岳如水听见那两人名号,脸上神情略动,随即又冷了下去。他剑尖微垂,口气淡淡:“提过又如何?”
齐六脚下不停,一步一步欺到出手可及之处,语声仍稳:“他们二位说起你们,也自认不及。”
岳如水眼底寒意一闪。他是凶狡之人,眼见叶申臣已死,而自己面前三人联手,局势不利,忽然将长剑还入鞘中,双手微垂,似是退了一步。他望着齐六,沉声说道:“姓齐的,若是一对一,岳某便与你决生死。若三人并上,我自认今日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长短如何,只等你齐六一句话。”
金彩衣方才尚恨不得杀齐六为金家复仇,此时却看出岳如水此言藏奸,心中一急,竟脱口说道:“不可听他的!”
齐六闻声侧目,望了她一眼,忽然一笑。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旷达。他缓缓说道:“只凭金大小姐这句话,你我之间的旧账,便可留待日后再算。”
他说罢,声音一沉,向洪赤练道:“洪大哥,请放金大小姐离去。”
金彩衣连连摇头,脸上神色复杂,羞怒、惊惧、感激皆在其中,终化作一股倔强。她握紧剑柄,急声说道:“姓齐的,你会错了我的意思。我不走。”
齐六微微一怔,才要问她缘由,岳如水已抓住这半息空隙。只见他身形一晃,双手忽然齐出,指风如细针破空,直点齐六七坎大穴。方才还言一对一决斗,此刻出手却狠辣无声,正取人要害。
齐六撮口长啸,啸声激得林叶纷纷震落。他身形陡转,乾坤旋骤然施展开来,整个人似被一股无形劲风托起,避开岳如水连环指风。右手龙舌剑随身而出,寒光一抖,怒刺岳如水灵台穴。
岳如水身形方定,忽又抢上三步,腰身一拧,剑光自下斜扫,直取齐六双腿环跳要处。剑势贴地而来,寒芒如水,草叶被锋气一逼,齐齐伏倒。齐六足尖一点,身子向后飘退五尺,未待落稳,龙舌剑已从侧面递出,反袭岳如水肋下。
岳如水这一扫本是虚招。他剑锋尚未扫尽,左手已探入怀中,腕底寒光骤现。三口七寸二分长的地煞追魂飞刀破空而出,分取齐六曲池、期门、右乳根三处要穴。飞刀去势极疾,三道冷芒一上一中一下,竟似同时封住齐六退路。
齐六目光一凝,左腕翻处,乌芒夺命环已脱掌旋起。黑环在半空一分为三,环影交错,如三轮冷月并悬。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口飞刀尽被磕飞,折向草丛。岳如水眼神一沉,陡然厉喝,掌中又有五道寒芒齐发,连同掌势一并压来,分别袭向齐六胸前幽门、天枢、玄机、血阻、灵腑五处。那五刀藏在掌风之中,明暗相杂,若只挡掌,飞刀便入体;若只避刀,掌劲又至胸前,手法阴狠到了极处。
齐六不与他硬接,身子忽然贴地一滚,衣衫几乎擦着草根而过,横移八尺。滚势未尽,他右手一探,已从草间拾起一口先前被磕落的地煞追魂飞刀,扣入掌心,指间不露锋芒。
岳如水连番袭杀不得,心中寒意渐起。他自知叶申臣已死,洪赤练虽伤势未明,齐六却仍气定神足,再缠下去,凶多吉少。念头一转,他双足一点,身子拔地纵起,竟欲借树影遁入密林。
齐六等的正是这一纵。岳如水身形离地,气机无根,背腹之间全无借势之处。齐六掌中飞刀倏然甩出,寒光一闪即没,直入岳如水小腹。那刀由齐六贯足内力掷出,入腹甚深,刀尖穿入脏腑。岳如水在半空一震,身子随即跌落,腹下气海已坏,脏气逆散,污秽失禁,脸上先是惊愕,继而灰败,已无生理。
齐六并不再看他,转身望向金彩衣,目中怒色未消,沉声斥道:“金彩衣,齐六既说不杀你,便不杀你。你走。”
金彩衣果然动了。她身子在草地上滚出数尺,却忽然停住,再也不起。她双目紧闭,脸上血色尽失,像一朵被风折断的花,伏在乱草之间,声息全无。
齐六心中一惊,才要纵身过去察看,左侧深草忽然分开。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妇从草影中站起,眉目艳丽,衣色映得草间余血也似暗了几分。她望着金彩衣,语声低而淡:“人既死了,还费什么手脚?”
齐六乍见来人,不由脱口唤了一声。红衣少妇却连忙抬起双手,向他乱摇,眉梢带急,压低声音说道:“你便不能轻些声么?”
这少妇正是胡玉月的叔伯三姐胡玉秋,亦是齐六的大姨子。齐六见她忽然现身,心头疑云顿起,话尚未出口,胡玉秋已贴近他身侧,唇几乎凑到他耳畔,热息拂过他左颊,低声问道:“那个姓洪的,可信么?”
齐六被她逼得太近,半身几乎落入她臂弯之中,素来机敏,此刻也觉难以从容。他轻轻偏了偏头,声音放低:“三姐先松开,容我说话。”
胡玉秋自己也似觉好笑,眼波一转,终于退开半步,却仍盯着他,等他答复。齐六敛了敛神,先说明洪赤练乃是他盟兄,生死相托,并非外人,随即问她为何到此。
胡玉秋听了,眉目间掠过一丝幽怨,轻轻叹道:“好妹夫,托姐姐办的那桩大事,难道你早忘在脑后了?”
齐六心中一震,这才想起古月蓉曾密令他借胡玉秋之力,引出司徒秀。他面上不动,连忙说道:“这般要紧之事,小弟怎会忘记。”
他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并未当真指望胡玉秋能办成。胡玉秋却似并未看出他的疑心,眉梢一扬,低声说道:“司徒秀那小儿,已经上钩了。”
齐六不得不信,又不能尽信,只得拱手谢她。胡玉秋竟把这声谢听得十分受用,神情也郑重起来。她抬手向南一指,说道:“从此地往南,不足五里,有一处山岗。岗下有座龙王庙。黄昏以前,南七必定陪着司徒秀到那里。往后如何,便看你的手段。”
她说完这几句,竟不多留,衣袖一拂,径向草木深处而去。那背影来得突兀,去得也急,齐六望着她消失之处,眉头微蹙。胡玉秋所说地点时辰,他并不怀疑;可是司徒秀若真如此轻易入彀,反倒令人难安。
洪赤练在旁看得分明,沉吟片刻,说道:“是真是假,去探一探便知。”
齐六点头。此时天色尚早,日影仍高,二人不急于南行。洪赤练入林猎得两只野兔,剥洗干净,以枝穿肉,就地烤熟。二人草草食罢,又往树林深处寻了一处僻静所在,各自盘膝调息。林中光影渐移,鸟声由繁转稀,及至申初,气息方才收敛。
洪赤练率先起身,伸了伸臂膀,望向齐六,语声沉稳:“贤弟,我与司徒秀从未照面,认人未必稳当。愚兄先行一步,替你探明虚实。真要撑起这场大梁,还得由你来。”
他说完,提起凤翅铛,先自林中去了。五里路程,对他这等身法不过片刻。到了山岗附近,他没有贸然现身,只伏在树石之间,循着岗势慢慢察看。此时夕阳将落未落,半轮红日压在远山之上,岗下龙王庙的破檐映着余晖,四野俱有一层昏金之色。
忽然,一声女子惊叫自岗上传下。洪赤练心头一紧,抬眼看去,只见一条极矫健的身影抱着一人,从近十丈高的岗顶飘落。那身影下坠之时,竟不似坠落,倒似大鸟凌空展翼,衣袂受风而舒,及至落地,双足稳稳踏住草坡,身子不晃不摇。
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正是胡玉秋。她似受了惊,身子扭动,口中娇呼不止。抱着她的青年面色白净,长眉入鬓,双目如星,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凌厉英气。他站在斜阳里,姿容甚是清俊,气势却逼人。
洪赤练原也同齐六一般,对胡玉秋送来的消息半信半疑。可眼下亲见这青年抱着一名惊叫挣动的女子,从十丈高岗凌空而下,落地仍如立在平地之上,心中疑意顿消。单凭这份轻身功夫,他自问远不能及,便是齐六,也未必能胜。能把峨眉柳絮身法施展到如此地步者,除了司徒秀,又能是何人?
胡玉秋伏在青年怀中,惊叫渐止,反而仰脸含笑,声音柔媚:“好一手凌虚直下十丈,当世轻功,只怕无人能及。”
青年闻言,眉目间果然露出自得。他低头望着怀中曲线玲珑的女子,臂弯收紧,亲昵之态愈显放肆。胡玉秋并不推拒,反而轻轻扭动腰身,带笑问道:“我替你选的地方,可还称意?”
青年先在她颈侧轻轻一咬。胡玉秋受痒似的笑出声来,身子越发向他怀里偎去。青年初时似未尽解她意,片刻后被她缠得心神浮动,低低笑骂了一句:“你这女子,真个放浪。”
两人随即倒在草间,衣袂翻乱,一连滚出数遭。洪赤练伏在暗处,掌心已握紧凤翅铛。临来之时,他明知此番该由齐六主持,可眼前时机实在难得。司徒秀心神既已被胡玉秋牵住,又正贴地翻滚,门户大开。若等齐六赶至,稍有迟误,良机便逝。洪赤练素知齐六急欲为师门立功,此等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若由自己先行夺下,虽未依约,却是为大局计。
念头方定,他足下猛然发力,整个人从伏处弹射而出。人在半空,凤翅铛已自背后抽出,寒光划破暮色,直向草间青年砸去。
他出手不可谓不快,取势不可谓不狠,时机也不可谓不准。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两人第一次翻滚之际,胡玉秋早已被那青年暗中点了哑穴与软麻穴。她方才的笑语与扭动,至此已全成身不由己。
青年耳听风声,眼中寒芒一闪。他并不急起,只贴地一滚,劈胸抓紧胡玉秋,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前,以血肉之躯迎向洪赤练的凤翅铛。与此同时,他右手藏在胡玉秋身后,指缝微开,数点白芒无声射出,直取洪赤练要害。
洪赤练人在半空,招势已老。若铛势不收,先中的便是胡玉秋;若强行回撤,暗器已近身前。电光石火之间,他硬生生偏开凤翅铛,胸前却已被五毒白眉针侵入。身子落地时,他脚下一软,脸色骤白,凤翅铛几乎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