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213章 藏头露尾

第213章 藏头露尾(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江枫轻叹一声,说道:“你只顾遮掩容貌,却忘了自家武功根底,正所谓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身外之事。”

阚纵听了这句话,似有所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收回的右手。

江枫不等他开口,已继续说道:“令尊阚大彬,人称摇头狮子;赤目怪狮阚二魁、碧眼雄狮阚品元,皆是你的叔父。三人并称峨眉三狮。青狮摇头、怒狮裂尸、雄狮探爪,分别是三人武功中的起手门户。你方才那一抓,虽只用了半式,根底却瞒不过人。”

阚纵家传武功被人一语道破,再也无从抵赖。他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将丧门剑稍稍垂低,默然承认。

江枫见他不再否认,又说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名叫阚横。兄弟二人一纵一横,令尊替你们取下这两个名字,原是盼你们纵横江湖,长久不败。”

这一句话落下,阚纵脸上霎时涨得通红,连耳根也如染血一般。他握剑的五指收紧,似羞似怒,却又无言可答。

屋中杀气已较先前缓和许多。扈蓉儿见阚纵突然面红过耳,心中不解,便轻轻挪到郭天柱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哑外公,他为何听见自己和弟弟的名字,便羞成这般模样?”

郭天柱素来少言,江湖中人因他惜字如金,才送了一个哑阎罗的名号。只是扈蓉儿自幼与他亲近,他待这少女向来不同于旁人。

郭天柱略一迟疑,俯身靠近扈蓉儿耳畔,将阚家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阚纵的祖父阚山岳,绰号金元吼,乃峨眉三尊最小的师弟。因着这一层同门渊源,阚山岳之子阚大彬、阚二魁、阚品元,自幼便与峨眉一门往来密切。三人武功有成后,同得峨眉掌教司徒平信任,在教中颇受倚重,渐渐有了峨眉三狮之名。

司徒平越是重用三狮,教中另一股势力便越是不能相容。

四海游龙尤半瓢、瞽目飞龙焦一鹏、川边墨龙沙梦山、巴山怒龙屠世仁、翻江狂龙余占鳌,合称峨眉五龙。这五人皆是掌教夫人冷酷心的亲信死士,平日只听她一人号令。三狮得势,难免分去教中权柄,五龙心中早已嫉恨。两派明面上同奉司徒平为主,暗地里却彼此倾轧,势同水火。

扈蓉儿听到此处,方才明白阚纵为何难堪。巴山双鞭既是五龙之一屠世仁的儿子,与阚家本有宿怨,阚纵今日却带着他们前来行事,彼此之间不过互相利用。方才生死一迫,他便毫不迟疑地杀了屠氏兄弟,显见三狮、五龙两家的嫌隙,早已深到了骨子里。

峨眉三狮与五龙之间,原不过是同门争宠、彼此倾轧。江湖门户之中,此等事本不罕见。只是这场嫌隙后来牵连到司徒平身上,便再难以善了。

三狮之首阚大彬相貌粗陋,所娶的妻子却姿容甚美。司徒平外表端严,平日在人前俨然一派宗师气象,暗里却贪花好色,见了阚妻之后,便生邪念。二人私下往来,后来生下一对孪生兄弟,眉眼轮廓皆与司徒平颇为相似。

阚大彬并非不知其中隐情,只因司徒平身为峨眉掌教,权势武功皆非自己所能抗衡,只得将奇耻压在心底。他替两个孩子取名阚纵、阚横,正是暗藏一句无声诅咒,要看司徒平还能纵横到几时。

此事终究未能瞒过有心之人。瞽目飞龙焦一鹏从中播弄,借武凤楼手中那柄五凤朝阳刀设下杀局,峨眉三狮遂先后丧命。表面看来,三人死于武凤楼刀下,真正将他们送上绝路的,却是焦一鹏。

郭天柱俯在扈蓉儿耳畔,将这段旧事低声说完。扈蓉儿听得眉头深锁,再望向阚纵时,眼中已不复先前的疑惑。

另一边,江枫与阚纵相对而立。屋中两具尸身横陈于地,灯焰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江枫望着阚纵,直言说道:“令尊与两位叔父虽是死在我掌门师兄刀下,祸根却在焦一鹏身上。司徒秀今日又叫你们兄弟充作替身,也未必存着保全之心。他明知你与阚横一旦遇上我或齐六师兄,多半难以脱身,却仍将你们推到前头,其中用意,你该想得明白。”

阚纵握着丧门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疑惧交作,迟迟不能决断。

江枫见他仍有犹疑,语气稍冷,又说道:“有一言或许难听,却不能不说。司徒秀暗中或肯认你们是同父兄弟,明面上却永远不会准你们改姓司徒。他若认了你们,便等于亲口揭开司徒平当年的丑事。为了护住父亲的名声,他舍弃你们兄弟,并非做不出来。”

这句话正中阚纵心底隐痛。他双目一颤,忽然抬头看向江枫,涩声问道:“你能否保我与二弟性命无虞?”

江枫没有迟疑,坦然答道:“不能。”

阚纵神色骤变,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他盯着江枫,沉声问道:“既然不能,为何还劝我回头?”

江枫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说道:“我能不杀你,却不能命令天下人都不杀阚横。况且他与你相隔百余里,此刻身在何处,遇上何人,我也无从知晓。若信口许诺,反倒是在骗你。”

阚纵低头想了片刻,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缓缓问道:“倘若此刻赶去,还来得及找到他,又当如何?”

江枫回答得更为干脆:“只要阚横肯与司徒一家断绝往来,我怎样待你,便怎样待他。”

阚纵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在心中作了一番艰难取舍。过了片刻,他终于将丧门剑收入鞘中,低声说道:“随我走。”

说罢,他转身穿过楼门,径向园外而去。

江枫见事不宜迟,探臂将扈蓉儿拉到身前,俯身把她负在背上。扈蓉儿双臂环住他的肩颈,虽不知阚纵要带众人去往何处,却也不再多问。郭天柱与言九鼎一前一后护在两侧,紧随阚纵出了后园。

夜幕渐沉,山间寒气愈重。阚纵一路向东北疾行,专拣草深林密之处穿过。荒径久无人迹,枯枝不时勾住衣袂,又被众人内力震开。扈蓉儿伏在江枫背上,只听见耳畔风声不住掠过,远处偶有夜鸟惊起,转瞬又没入暗林。

疾行约莫三里,前方忽有一座山峰横阻去路。

此山与四周景象迥异,山坡上长满齐腰荒草,却连一株树木也没有。峰下陷着一道深谷,谷中泥土呈暗褐之色,地面干裂,寸草不生。四下既无兽迹,也听不见虫鸣,仿佛生机一到谷口,便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阚纵停在坡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抬起右手,将食指按在唇间,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唿哨。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凝而不散,直透谷底。

片刻之后,谷底靠近山峰的一处泥壁忽然轻轻颤动。先是一层碎土簌簌落下,随即整块褐黑色的土壁向内移开。那竟不是山石,而是一扇以泥土伪装的暗门。

门已开启,里面却不见人影。

江枫心头警兆陡生,立时喝道:“伏下!”

话音方起,已然迟了一步。

江枫足下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倏然掠到阚纵身旁。他右手食指疾出,点中阚纵哑穴,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借势向侧旁扑倒。

两人身子刚刚落地,暗门之内便响起一阵机括急鸣。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密如骤雨,擦着二人头顶飞过,尽数钉入身后的山坡。箭杆入土过半,尾羽仍自不住颤动。那弩势强劲异常,纵是数层厚革叠在一处,也未必抵挡得住。

阚纵穴道被制,口不能言,神智却十分清楚。他望着坡上那一排兀自颤鸣的弩箭,脸上先是震怒,继而又露出一丝后怕。他心中明白,若非江枫及时相救,自己此刻早已被乱箭穿身。

暗门内那人似已认定外间来客无一幸免,竟不再遮掩行迹。一阵从容脚步由远而近,随后有人高声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吟诵之声在空谷间往复回荡,一字一句,颇有慷慨激越之气。

江枫伏在草丛中,听得数句,已知此人吟的是李白《侠客行》。诗中所咏,正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之事,所重者为朱亥、侯嬴二人一诺轻生、舍身赴义。

只是此人在此时吟出这首诗,字里行间显然另有所指。

江枫心念一转,已明白其中讥刺之意。对方借朱亥、侯嬴之义,暗讽江剑臣徒有天下第一人的声名,却容忍齐六与白蔷薇所为,不肯亲自出手整肃是非。

脚步声愈来愈近,一名男子从暗门内缓步而出。

江枫看清来人面貌,目光顿时冷了下来。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燕塞湖之主燕北阁。江剑臣素来器重此人,对其才智武功颇为称许。江枫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方才操弩暗袭、借诗讥父之人,竟会是他。

阚纵也认出了燕北阁。他想到自己方才险些被弩箭射死,胸中怒火顿时涌起。江枫替他解开哑穴之后,他挣扎坐起,咬牙说道:“燕北阁早在半年前便已暗投玄阴教。司徒秀极看重他,将他留在身边充作心腹智囊。教中许多隐秘,他皆知晓。只是他原本奉命西去秦川,替司徒秀办一件……”

话到此处,阚纵声音忽然断绝。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身子随之一颤,头颅无力垂下。江枫伸手扶住他时,阚纵已气息全无。

燕北阁方才显然趁众人心神稍分之际,暗下杀手,灭了阚纵之口。

言九鼎最先暴起。他亲眼见阚纵已决意回头,却在吐露机密之际猝然毙命,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三弯刀铮然出鞘,他大步抢上,厉声喝道:“燕北阁,你当着言某之面杀人灭口,当真以为无人治得了你么?”

燕北阁早有准备。阚纵话音未断,他已从腰后掣出两件奇形兵刃。左手所持形如猛虎昂首,钩锋弯曲,名为虎头钩;右手兵刃五爪森然,宛如恶狼利爪,正是天狼爪。

言九鼎三弯刀迎面劈下,刀风卷起满地枯草。

燕北阁并不急于招架,只侧身退了半步,任由刀锋逼近胸前。直至言九鼎这一刀将尽未尽、旧力已老而新力未生之际,他左手虎头钩才骤然翻起。

这一式举幡招魂出手极快,虎头钩贴着三弯刀一卷一锁,顿时将刀锋牢牢缠住。与此同时,燕北阁右手的天狼爪疾探而出,五道寒光直扑言九鼎下腹。

此招名为野狼掏心,所取的却是气海、关元两处要穴。一旦抓实,丹田立破,脏腑亦难保全。

言九鼎久历凶险,虽在盛怒之中,临敌心神仍未全乱。他察觉刀身被锁,立知已无回夺余地,当机立断松开五指,弃刀疾退。

天狼爪从他衣襟前掠过,撕下数片布帛。若他再迟半分,胸腹早已被这五根利爪剖开。

扈蓉儿伏在江枫背后,看见那爪锋几乎触及言九鼎身体,惊得失声尖叫。

郭天柱目睹言九鼎遇险,原本木然的脸上杀气陡盛,须发竟被内力激得微微张起。

言九鼎侥幸避过一劫,却将随身多年的三弯刀失在敌手,心中怒恨更深。他双足一错,不退反进,右肘横起,整个人如一块巨石般撞向燕北阁肋下。

这一式横肘断肋全无回护之意,劲力尽聚肘尖。言九鼎竟是宁肯受天狼爪穿胸,也要撞碎燕北阁肋骨,与他同归于尽。

江枫早已看出这一招太过决绝。他伸手一带,扯住言九鼎肩后衣襟,将他硬生生拦了下来,沉声说道:“言大哥,不可轻掷性命。”

郭天柱见江枫已有出手之意,眉头微微一皱。

此地暗中不知尚有多少玄阴教耳目。江枫真正武功若过早显露,慕田峪上的伏杀之局便可能生变。郭天柱素知其中轻重,不愿江枫在燕北阁面前泄露底细,当即向前踏出两步,独自挡在众人之前。

他右手垂在腰侧,五指缓缓扣住刀柄。刀尚未出鞘,一股森寒气势已经逼向燕北阁。

燕北阁却不后退。他眯起双眼,嘴角浮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盯着郭天柱说道:“郭老前辈,英雄迟暮,最难再提当年之勇。你昔日快刀如电,内功深厚,又曾凭一人之力震慑七雄,那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年岁既老,旧账也该合上,何必再翻出来吓人?”

郭天柱听他出言相辱,神色依旧木然,扣在刀柄上的五指也不曾动上一动。他看着燕北阁,缓缓说道:“你文武兼备,昔年又深得江三爷器重,这两样都非轻易可得。纵有宿怨,也该辨明首尾,再求了断,不必一时愤激,自绝退路。”

燕北阁嘴角抽动,忽然发出一阵阴冷笑声。他将虎头钩横在胸前,厉声说道:“郭天柱,燕某尚肯同你说话,已是给足了颜面,你休要不知进退!齐六、白蔷薇害得我家破人亡,可燕某再如何落魄,仍是燕塞湖一门之主。你混到今日,不过是华山派中一个管杂役的头儿,也配与燕某当面论高低?趁早退开,叫江枫亲自上来!”

郭天柱听他越骂越狠,仍未见怒,只是眼底渐渐掠过一丝寒意。

江枫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早已明白燕北阁的用意。此人此番拦路,并非只为争强斗胜,而是奉命前来探看他的武功深浅。倘若燕北阁不能逼他显露真本领,藏在暗处的司徒秀便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与他正面相争。

他向前走了两步,对郭天柱说道:“哑外公,既然燕湖主急于立功,你老人家便暂且退下。成人之美,也是一桩善事。”

郭天柱转头看了他一眼,已听出话中深意。他略一沉吟,终于松开刀柄,缓缓退到扈蓉儿身前。

江枫独自走向燕北阁,直到相距不过丈余,方才停步。他负手而立,语气平和地说道:“人各有志,去留本难相强。既然彼此道不同,也不必恶语相向。只是为燕湖主性命计,还是请司徒秀亲自出来为好。”

燕北阁听出他话中之意,眼角微微一跳。

江枫这句话说得虽淡,实已断定他绝非对手。即便倾尽所学,也休想探出江枫真正的武功根底。

燕北阁沉默片刻,忽然敛去脸上厉色,拱手说道:“北阁今日所为,实有不得已之处,并非出于本心。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三爷宽恕。”

他口中的三爷,自是江剑臣。

江枫仰面一笑,山风吹动衣袂,笑声清朗,毫无怒意。他说道:“大难临头之时,父子也未必能够相护;利益当前,兄弟尚且彼此争夺。燕湖主另投他门,不过是趋利避害,何必求家父宽宥?”

燕北阁见他神情疏朗,似乎并未深究,便又说道:“话虽如此,三爷昔年待我,一向视同子侄……”

江枫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不等他说完,已冷声截道:“你既知道家父待你如子侄,却暗中以强弩谋害于我。燕北阁,你莫非以为江枫年少可欺,任你几句话便能蒙混过去?”

燕北阁被他一语喝破,喉头微动,竟再也接不下去。

江枫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又缓和下来,说道:“我仍是方才那句话。纵然绝交,也不必恶言相伤。令尊虎头追魂燕凌霄昔年追随家母,尽心效力多年。看在他老人家与孙总管的情分上,我今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燕北阁眼中精光闪烁,似在猜度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意。

江枫知道司徒秀或许就在附近,故意将声音略略提高,说道:“至于你此行想探的事,也不妨一并带回去。江枫自幼承受家传武学,又蒙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生死牌尚天台、天山胖公沈公达四位前辈悉心传授,外公神剑醉仙翁的一身绝艺,也未曾对我藏私。莫说你与司徒秀,纵使司徒平亲至,也未必看得尽我的深浅。”

任平吾、郝必醉、尚天台、沈公达与神剑醉仙翁,俱是武林中罕见的绝顶人物。江枫自幼受这几人反复锤炼,一身武功早已由繁返简,锋芒内敛。行止之间看似平常,内息却已浑然自如,旁人越是窥探,越难看出端倪。

只是这些话由他亲口说出,未免太过张扬。他如此直陈师承,正是要激怒暗处的司徒秀,逼其现身。

四周山谷沉寂,只有夜风掠过荒草,发出一阵阵细碎声响。

司徒秀显然听见了,却仍忍住这口怒气,没有露面。

燕北阁自恃江枫顾念父辈旧情,不会取他性命,更不会将他重伤,竟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双手兵刃同时发动。虎头钩划出一道阴冷弧光,使的是无常勾魂;天狼爪从斜下方猝然探出,五刃齐张,化作恶狼残尸,分别袭向江枫胸腹两处。

两件兵刃一上一下,来势狠毒,又全无先兆。

江枫身形微晃,宛如立在浪头的一片轻叶,随着钩爪间的罅隙飘然掠过。燕北阁只觉眼前一花,江枫非但避开两招,反已贴近他的右侧。

江枫并不还手,只在他耳畔轻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燕北阁少年时也曾仗义行侠,江剑臣更曾对他寄望甚深。江枫念及已故的燕凌霄,借这几句诗点醒于他,盼他尚能记起旧日心性,不至于在歧路上愈走愈远。

燕北阁却早已决意投靠司徒秀,又沉溺于玄阴教的声色享乐,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规劝?他骤然转身,虎头钩回旋横扫,使出勾魂慑魄;天狼爪贴地而来,又化作饿狼扒坟,直取江枫双腿。

江枫仍不还击,脚下展开任平吾所传的赶浪十八飘。只见他身形忽前忽后,似近还远,明明就在燕北阁兵刃之前,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飘然避开。

两招又告落空,燕北阁已是骑虎难下。他脸色一沉,忽将虎头钩脱手掷出。那奇钩在空中急速旋转,直取江枫咽喉;另一手的天狼爪随即从下而上,化为凶狼裂尸。

与此同时,他空出的手掌五指微屈,暗运私下苦练多年的掏心手,悄无声息地抓向江枫心口。

钩、爪、掌三股劲力交错而至,封住了江枫身前左右的退路。

江枫眼中终于闪过怒色,沉声说道:“燕北阁,我再三容让,你却执意寻死,也怨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他身躯向左一旋,虎头钩擦着肩头飞过;随即腰身右转,避开天狼爪与掏心毒手。两番转折连成一气,快得几乎不分先后。

燕北阁右手方才抓空,江枫的左掌已如一缕无形金风,轻轻贴上他的腕骨。

这一式正是尚天台所传金风切中的第一招——金风附体。

金风切共有一招三变,依次为金风附体、金风裂肤、金风透骨。虽以第一变最轻,劲力一经透入骨节,也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只听一声脆响,燕北阁右腕骤然折断。

他脸上肌肉猛地扭曲,口中接连发出几声怪叫。五指再也握持不住,天狼爪当啷落地。他急忙以左手托住右腕,身子不住颤抖,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江枫这一击只用了两三成功力,并未将碎骨震成齑粉。只要燕北阁及时寻得良医,细心接续,右手未必残废。只是他暗中苦练多年的掏心手,自此再难施展。

燕北阁疼得面孔青白,仍咬牙连声说道:“好!好!好!”

扈蓉儿见江枫无恙,心中大定,立即走到他肩侧。她望着燕北阁扭曲的面容,笑吟吟地说道:“燕湖主终于知道好歹,也算尚有几分明白。”

燕北阁阴沉地瞪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扈蓉儿越发笑得明媚,掰着手指说道:“这三声好,倒也叫得不错。第一好,司马哥哥折了你的手腕,废去害人的毒功,叫你往后少造几桩杀孽,免得恶行积得太深,终有一日不得善终。”

她略停一停,又说道:“第二好,你如今右手已伤,再无力厮杀,司马哥哥念在故人情分上,便不会取你性命。否则再斗下去,你只怕要把尸身留在这荒谷之中。”

说到此处,她眼波一转,望向四周黑沉沉的山影,接着说道:“第三好,你既已败下阵来,便可请藏在暗处的靠山出来收拾局面。如此一来,你既交了差,又可退在一旁,岂不是好上加好?”

燕北阁败在江枫手下,虽痛虽恨,尚能勉强忍受。可被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当面数落嘲弄,他胸中怒火顿时冲散了仅存的理智。

他强忍右腕断裂的剧痛,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细小针筒。

那针筒是司徒秀依照五毒白眉针的式样替他仿制,筒中毒针细如牛毛,一经射入肌肤,毒性顷刻发作。若尽数打在扈蓉儿脸上,她不但性命难保,整张面孔也会被毒液侵蚀溃烂。

燕北阁将针口对准扈蓉儿,拇指已经按上机簧。

郭天柱与言九鼎站在侧后,距离稍远,待看见他袖中寒光,出声示警已然不及。

江枫不能既护住扈蓉儿,又留下燕北阁这条手臂。

刹那之间,只见人影一闪,银鞘乌柄刀已然出鞘。

刀光乍现,寒芒横空。

江枫将父亲江剑臣所传化血屠三式并为一刀,刀势中连含三斩,正是刚猛无俦的断骨斩。第一道刀风荡开针筒,第二道截断燕北阁运劲的经脉,第三道寒光掠过肘间。

鲜血随刀光迸出。

燕北阁的左臂齐肘而断,连同那只针筒一并落入荒草之中。

扈蓉儿被江枫一把带到身后,这才看清燕北阁方才暗藏毒针,脸上笑意尽失,双眸中满是惊怒。

燕北阁双腕一折一断,剧痛之下,脸色已如白纸。他却果真凶悍,竟强行咬住牙关,不肯倒下,又从齿缝间挤出三声:“好!好!好!”

第三声尚未落定,他已猛然转身,踉跄着冲入谷中夜色。鲜血沿途洒落,在褐黑泥土上留下断续暗痕,转眼便被深沉暮色吞没。

江枫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带着苦涩的笑意,低声说道:“经此一来,那司徒秀本就狡黠狠毒,只怕陷匿得更深,越发不肯现身了。”扈蓉儿站在一旁,眼波中流露出几分惊惶,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嗫嚅道:“司马哥哥,你可别怪我。我先前听那人阴阳怪气地连叫三声好,心里实在害怕得紧,这才忍不住……”江枫摇了摇头,笑容中更添了几分无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叹道:“蓉儿,我心中怎会怪你?只是你这般沉不住气,只怕此后的处境便登时凶险了。”扈蓉儿登时急了,扬起俏脸便要辩驳,江枫却已抢先一步,伸出食指轻轻掩在她那如猩红樱桃般的双唇上,截断了她的话头,正色道:“千万别说什么‘我不怕’的痴话,现下连我瞧着,都替你捏了一把汗。”扈蓉儿毕竟年方二八,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此时见心上人一字一句皆是关切之意,胸中那股融融的欢喜登时将先前的惧意冲淡了大半。

众人随后在山洞中细细搜寻了一番,又在左近巡视了数里,终究不见半点人迹。一行人不敢耽搁,当即紧赶了一程,待得天色全黑,方在闹市中寻了一家客栈落脚。那“言九鼎”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雷霆脾性,此刻沉下一张黑脸,双目一瞪,不由分说便将江枫与客栈掌柜定下的客房匀在一处,执意要江枫与扈蓉儿同宿一房。

倘若依着常理,在古月蓉的大度隐忍与极力促成之下,扈蓉儿早该与江枫结为连理,便如汉代孟光一般举案齐眉,便是那巫山云雨的恩爱,也已历过数载,本不该再有什么扭捏之态。然而扈蓉儿心中却另有一番凄苦。她深知自己至今名分未定,算不得江家正配,前些时日这才伤心欲绝地远走隐居;更兼她心知江枫的父亲江剑臣为人方正严厉,一生绝不容门风有半点玷污,更不准子嗣坐拥二色。她越是爱惜江枫,便越是不敢连累于他。此刻她虽被言九鼎一路数落连带吓唬,生生推进了江枫的房中,却只是背过身去,咬着红唇,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挨近床榻半步。

江枫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大是不忍,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轻轻置在床沿上,柔声劝慰道:“你我本已有了夫妻之实,何必再如此见外?我相信爹娘通情达理,日后定不会为此事过分难为我的。”扈蓉儿眼圈登时红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可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蓉儿能得你今日这般待我,心里便已是万分知足了。”她抽噎着顿了一顿,用衣袖拭了拭泪痕,又道:“再者说,月蓉姐姐过往待我极好,真真算是投我以桃,我若是不知自重,又焉能不对她报之以李?”江枫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抢白了一句道:“从前在京城时,你可不曾有过这般心思。”

扈蓉儿听了这话,便似是被针尖刺中了心头的隐痛一般,娇躯微微一颤,无限伤感地垂下头去,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遭逢巨变,哪里还是从前的扈蓉儿?”她此言一出,房中登时静了下来。昔年她的祖父官居一品刑部尚书,父亲更是战功彪炳的八旗主将,权倾朝野,跺一跺脚,大内京城的地皮都要跟着晃上三晃,便是连摄政王多尔衮见了她家也得礼让三分。如今家道中落,过往的骄纵早已化作了满腹的沧桑。

江枫看着眼前这位形销骨立的昔日千金,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只得苦笑一声,叹道:“蓉儿,你这脾气当真便如西北大漠上的烈风一般,说变就变,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扈蓉儿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沿上纵声痛哭起来,边哭边道:“都怪我从前年幼不懂事,一门心思只盼着你对我一个人好,甚至连月蓉姐姐的深情厚谊都全然不领。经历得多了,如今才知道……才知道……”江枫见她言语吞吐,似有无尽委屈,便轻声追问道:“知道什么?”扈蓉儿心中虽然酸楚难平,但迎着江枫那专注的目光,终究还是将心里话吐露了出来,低声答道:“如今才知道,这男女婚嫁,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终究是算不得数的。”

江枫平素在江湖上虽有些胆气,甚至称得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的严父江剑臣,却是打心眼里存着七分惧怕、三分敬畏。扈蓉儿说罢这话,生怕再耽搁下去坏了规矩,当即咬了咬牙,霍然站起身来,便想伸手去开门,准备喊起隔壁的义兄言九鼎,再去支会那一向疼爱她的哑外公,就此离开这是非之地。

温热的指尖刚触到门栓,只听得寂静的窗外蓦地传来一声轻笑。那嗓音娇柔婉转,美妙动听之极,却清晰无比地透进了寒夜的窗棂:“小枫,你瞧瞧你,怎地把人家姑娘家拿捏成这副模样?”

江枫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脱口惊呼道:“霓裳姐姐!”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关口,脸色一变,声音登时尖锐地岔了开去,一把拽住扈蓉儿的衣袖,颤声对她说道:“不好了,我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