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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了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牛大力沿着窄巷子慢慢往北走,脚下的碎石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自从矿坑底下吞了那株血太岁之后,他的身体比以前轻了不止一个档次。走路落脚的力道和角度,几乎不需要刻意控制,本能地就能做到无声无息。
赵富贵家的后院墙是老式的土坯墙,顶上长着一层枯黄的杂草,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头和烂木板。
牛大力在墙根下站住了。
他没有急着翻墙,而是闭上眼睛,把耳朵贴近了墙面。
血太岁打通的听觉经脉比他自己估计的还要灵敏。
隔着一堵土坯墙和一个杂物间,他能听见赵富贵家堂屋里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赵富贵的,沙哑低沉,中间还夹着呻吟。他的腰伤没好,说一句话就得歇半口气。
另一个声音牛大力没听过。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腔调。
“……你那个弟弟的事我管不了,纪委那边已经上了卷了。但你这块儿,暂时还没人查到你头上。”
赵富贵咳了两声。
“没查到就好。老哥你帮我透个底,纪委那边到底掌握了赵富民多少东西?”
“采石场承包合同的事基本坐实了,违规操作加上私自转包,这几条跑不掉。另外他在县城的那套房子也被查出来了,登记在他老婆名下的,但资金来源说不清楚。”
“那跟我有没有关系?”
“目前没有。但你别大意,纪委那帮人查起来不要命的,一旦顺着赵富民那条线往上摸,你那些年经手的村集体资金流水,迟早要被翻出来。”
赵富贵的呻吟声更重了。
“我那些账……我那些账都是按规矩来的,村里每年的审计也都过了。”
“过了审计不代表没问题。赵富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最大的隐患不是纪委,是你身边的人。”
“你什么意思?”
“你老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翠平?她能有什么问题?”
“她最近是不是不住在你家了?听说搬到村东头沈春花那儿去了。”
赵富贵又咳了一阵。
“那个婆娘嫌家里闹鬼,我拦不住她。”
“闹鬼是假,跑路是真。赵富贵,你想想,你老婆在你身边待了二十年,你那些事她知道多少?你藏在你弟弟名下的那笔钱,她知不知道?”
牛大力靠在墙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墙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的意思是……翠平有可能把我卖了?”
“你自己想。她现在天天往那个牛大力跟前凑,你觉得她凑过去是干什么的?嫌你老了不中用了,找个年轻力壮的靠?她要是真这么简单倒好办了。我怕的是她把你的底子全抖搂给牛大力,让牛大力拿着你的把柄要挟你。”
赵富贵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她敢!”
“她敢不敢,你心里没数?一个嫁到你家二十年没生出孩子的女人,被你娘骂了二十年,被你打了二十年。现在突然跑了,还跑到你的对头那边去了。你觉得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富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你弟弟在县城南关街有套门面房,登记在他自己名下。那个门面房最近被人查到了,注册了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你知道这事吗?”
“顺达物流?没听说过。”
“注册人是刘连柱。”
“刘连柱?那不是王大发的小舅子吗?”
“对。你弟弟的门面房借给了王大发的小舅子开公司。这中间的关系,纪委的人要是查出来,会怎么想?”
赵富贵的喘气声粗了。
“我弟跟刘连柱有什么来往我真不知道。这事儿得问赵富民自己。”
“现在问不了了,你弟在里面呢。所以我说你得早做打算。”
“老哥,你就直说吧,你让我怎么办?”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辞掉村长的位子,以身体原因为由,退下来。退下来之后,你就是个普通村民,纪委要查也得重新立案,程序上能拖很久。”
“辞村长?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了!”
“你坐了十几年不假,但你现在坐的是个火药桶。第二条路就更简单了。”
“什么路?”
“跟牛大力谈。”
赵富贵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跟他谈?他要吃了我!”
“他要吃你,你早就被吃了。他到现在都没动你,说明他还用得着你。桃花村的村长是他的人,对他来说比换个新人强。你主动低个头,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他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想要什么?”
“你自己想想。他来桃花村这两个月干了什么?盖学校,开采石场,收拢人心。他缺的是什么?是名分。桃花村的村长还是你赵富贵,只要你一天不盖章,他在村里办的事就名不正言不顺。”
赵富贵没吭声。
那个男人站起来了,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闷响。
“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以后有事打我手机,别在这个座机上打,不安全。”
“老哥,你是从哪条路来的?村口那边有人盯着。”
“我知道,我是从后山那条小路绕进来的。你放心,没人看见我。”
脚步声往后院方向走了过来。
牛大力无声地从墙根退开,闪身躲到了巷子拐角处的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
赵富贵家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月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包,顺着后墙根往北走了。
走路的姿势很稳。
脚步落点均匀。
呼吸节奏平稳。
跟昨晚跟踪牛大力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牛大力没有追上去。
他靠在枣树干上,等那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北边的田埂上,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这个人是从后山小路来的,也是从后山小路走的。
避开了村口赵二驴的监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