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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皇冠庄园门口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冷白。
山风从暗处灌过来，裹着寒气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李爱军从大门里走出来，脚步有些发飘。
他自己感觉不到，但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棉花上，脚底没有实地。
门童朝他弯腰，他没有看，径直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一辆银灰色的旧款帕萨特，车子不算差，但在这周围一片动辄几百万的豪车里，显得有些不搭。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点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靠向椅背。
口袋里手机振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赌场那边发来的账务确认信息，大意是：李爱军，签借款协议一份，金额壹佰万元整，抵押物为XX路XX号房产，担保人由借款方自行提供，利息按月计算，具体条款详见协议。他看了一眼，没有看完，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上。
前天，妹妹李爱玲把那笔钱转到了他账上，整一百万。千叮咛万嘱咐的，这钱一定要还的。
李爱军到了包票，拍着胸口说，等周转过来第一个还给她，还给利息。
其实那时候他就想好了，先把欠的钱还上，剩下来的钱，去皇冠庄园试一试手气。
第一天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还了高利贷，手气是真不错，还小赢了三万多。
三万块不多，但那种赢的感觉让他浑身发热——几张扑克牌翻开的瞬间，数字跳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还攥在自己手里。
那一晚他走出皇冠庄园时，甚至觉得自己终于转运了。
今天下午，他雄心万丈地来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他想得很清楚：今天不贪，赢了三十万就收手。
他觉得自己能行。
然而他没有收手。
不是赢了三十万没收手。
而是手气不好，一直不好，一直输。先输掉赢来的三万，又开始输掉本金，把借来的钱一点点送进去。
每输一阵，他心里就说：再赢一把就回来，就一把。可那一把始终没有来。
到晚上十点，他账面上已经空了。他坐在赌桌边，眼前一阵阵发黑。
后来经人介绍，有人借他钱。
签协议时他没有仔细看，只记得那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指了指签名处，他签了，按了手印。
出了签协议的小房间，这笔钱又支撑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也没有了。
他记得最后一把，荷官翻开牌面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赌场的。只记得走到门口时，一个人搭了一下他的肩，说了句“李老板，那笔钱，一个月还不上，我们就要收楼了”，声音不大，像提醒一个朋友记得还书。
那人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他留在台阶上，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此刻坐进车里，把车开出了皇冠庄园，在一段无人的道路上停下，车后的皇冠庄园像一只吞人的巨兽。
他摸出一支烟，捏得很用力，烟纸皱了一截。他把烟放进嘴里，点了两下才点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闭上眼，等那口烟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时，烟雾在车窗前散开，模糊了他眼前的路灯光。
又吸了两口，他把烟头从车窗抛出去，烟头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落在柏油路面，火星溅了一下，慢慢暗掉。
他坐在那里，盯着前方那根路灯，表情慢慢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