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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琼花点了点头，缓缓地站起身。
孙胜德结了账，几个人走出了包间。孙胜德搀着李琼花的胳膊，李琼花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一段路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李琼花打了个哆嗦。
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被这冷风一激，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孙胜德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但李琼花摇了摇头，把外套还给了他：“你穿着，奶奶不冷。”
孙胜德没有再坚持，但他紧紧地握住了奶奶的手，像是想把自己身体的热量传递给她。
几个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侧面站定，隐藏在阴影里。
孙胜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酒店门口的空地，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X5。
不一会儿，酒店大门里走出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对老年夫妇，他们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奶，就是他们。”孙胜德压低声音说，指了指那辆宝马X5，
“一会儿你走到车后面去，让车轻轻蹭你一下就行。他们会倒车，速度不会太快。你小心点，千万别真的撞到了。”
李琼花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宝马X5，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孙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孙胜德的脸。
那张脸，她摸了无数遍了。从他还是个吃奶的婴儿，到他长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她摸了二十五年。那张脸上的每一道轮廓，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胜德。”她叫了一声。
“嗯？”
“以后……照顾好自己。”李琼花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找个正经工作，攒点钱，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孙胜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奶奶，您说什么呢？这事儿办完了，咱就有钱了，咱们……”
李琼花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记住奶奶的话，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奶奶操心了。”
孙胜德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李琼花最后看了孙子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辆黑色的宝马X5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坚定。冷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吹着她瘦弱的身躯，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她走过台阶，走过空地，走到了那辆宝马X5的后方。
她看到那辆车的倒车灯亮了，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开始往后倒了，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车屁股很快就到了台阶的边缘，轮胎压上台阶的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李琼花没有犹豫。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她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的边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后脑传来，瞬间蔓延到全身。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脑后流出来，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
但她没有喊疼。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孙儿，这是奶奶最后能给你做的了。
她听到有人在大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听到嘈杂的议论声。
但她已经分辨不清那些声音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星光变得越来越黯淡，越来越遥远。
她想起自己七十五年前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想起想象当中父母模糊的面容，想起爷爷奶奶粗糙的手掌，想起丈夫憨厚的笑容，想起儿子蹒跚学步的模样，想起儿媳腼腆的微笑，想起孙子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
她这一辈子，苦过，累过，哭过，也笑过。她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孙子能拿着那笔钱，好好地活下去。
星光在她眼中彻底消失了。李琼花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寒风呼啸着掠过金昌府门前的空地，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和那件崭新的棉袄衣角。
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