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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七点,孙胜德就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头发也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崭新的棉袄。
“奶奶,您把这件棉袄换上。”孙胜德把袋子放在床上,“今天外面冷,穿厚点儿。”
李琼花看了看那件棉袄,标签还没撕,摸起来厚实柔软,一看就不便宜。
她心疼地说:“花这个冤枉钱干啥?奶奶有衣服穿。”
“给您买的新衣服,您就穿上吧。”孙胜德不由分说地把棉袄塞到她手里,“今晚在大酒店办事儿,您就穿着这件新衣服,也算是……也算是体体面面的。”
李琼花听出了孙子话里的意思,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她默默地脱下那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旧棉袄,换上了那件新棉袄。
棉袄很合身,也很暖和,暖得她有些想哭。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
孙胜德搀扶着李琼花出了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里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孙胜德的哥们儿。
几个人看到李琼花,都客气地叫了一声“奶奶”,李琼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面包车朝着六宁区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孙胜德一直握着李琼花的手,没有说话。李琼花感觉到孙子的手心在出汗,她知道,孙子心里也在紧张。
她轻轻地拍了拍孙子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奶奶心里有数。”
车子在六宁区主街上一家名叫“金昌府”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李琼花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家酒店——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台阶上铺着红地毯,看上去气派非凡。
李琼花这辈子活了七十五年,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档的酒店。
她去过的最好的地方,就是镇上那家小饭馆,还是孙胜德带她去吃的。
她有些局促,站在酒店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孙胜德搀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奶奶,别怕,就当是来吃饭的。”
李琼花点了点头,跟着孙子走进了酒店。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香水味。
李琼花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孙胜德的一个朋友提前订好了二楼的一个包间。几个人进了包间,围着圆桌坐下来。
孙胜德拿起菜单,点了一桌子菜——腐乳肉、清蒸鲈鱼、葱爆羊肉、蒜蓉粉丝蒸扇贝、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很多道李琼花叫不上名字的菜。
菜很快就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子。孙胜德给李琼花夹了一块腐乳肉,放在她碗里:“奶奶,您尝尝,这家的腐乳肉做得特别好。”
李琼花夹起那块腐乳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确实好吃。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的胸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的胸腔里慢慢地锯着。
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一口一口地把那块红烧肉吃了下去。
孙胜德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她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了。
“奶奶,您怎么不吃了?”孙胜德问。
“奶奶不饿,你们吃。”李琼花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孙胜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转过头,跟几个朋友喝酒聊天,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几个年轻人虽然喝着酒聊着天,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都在等待着那个电话。
晚上九点多,孙胜德的手机终于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他放下手机,看着李琼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奶奶,他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