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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黑铁堡地下的内库整备场已是一片忙碌。
粗壮的蒸汽管道顺着岩壁整齐排列，阀门间歇喷吐出一团团白色热汽。
两辆通体黑沉的抗寒履带车停在石质站台旁，车身覆着防雪帆布；三头体型壮硕的厚角驮兽被拴在立柱边，耐寒的粗厚皮毛上挂着一层白霜，正低头咀嚼掺了炼金油渣的干草。
第七守备小队队长艾尔文带着四名近卫，正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清点。
他们将密封粮箱、备用履带链节与几具包裹在毛毡里的旧式机械测绘仪逐一搬上车斗，用浸过防冻蜡的麻绳扎紧扣死。
整备场的侧门被推开，莱恩披着一件深灰色毛呢大氅走了进来，瓦勒里乌斯跟在他身侧。
“主君。”
艾尔文停下手里的活计，按胸行礼。其余四名队员也迅速立正，神色肃穆。
这支小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荒原老手，常年在黑铁堡外围的风蚀带巡逻，熟悉雪原生存的规矩。
莱恩走到装载测绘仪的木箱旁，伸手揭开毛毡一角。箱子里摆放着黄铜质地的经纬仪、发条气压计与摆锤，金属构件擦拭得极为干净，散发着微凉的机油味。
“机械仪器的机油换过了？”莱恩问。
艾尔文点头答道：“全部换成了抗低温的鲸油基脂。这些纯机械物件虽然读数慢，但没有魔导回路和高能反应堆，扔在雪地里就像几块旧铜烂铁。即便附近有外部势力的波频侦测，暴露风险也能降到最低。”
莱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艾尔文身上：“峡谷的风道，你们这趟怎么走？”
艾尔文神色谨慎，提出了实际执行中的两难：
“主君，我和瓦勒里乌斯总管核对过，问题主要在动静上。按照掩护方案，我们以常规矿脉勘测的名义出城，带上两辆履带车最稳妥，能保证队伍在荒原边缘驻扎一个月。但重型履带压过冻土雪地，留下的深辙几天都化不掉。沉月谷外围地势开阔，高地哨卡若是起疑，顺着车辙很容易摸清大致方向。”
如果为了隐蔽舍弃车辆，仅靠五个人徒步前行，随身携带的补给根本无法支撑深入测绘。
莱恩看着摊在箱盖上的外围简图，语调平静而明确：
“分段走。”
艾尔文认真倾听。
“履带车照常开出去。出了城关后，沿着裂谷外缘的既定路线走，在两处常规矿脉停驻取样。到了灰石峡谷入口前的那处废弃矿洞，将车辆留在洞内，留两个人建立临时补给点，对外伪装成机械故障检修。”
莱恩看向艾尔文：
“剩下的三个人带上驮兽和核心测绘仪，步行折入峡谷暗道。驮兽蹄底包上麻布，走风蚀岩层，避开开阔雪原。这样既能在退回矿洞时有充足的粮食和燃料，也不会在靠近沉月谷的区域留下重型车辙。”
艾尔文在心底迅速推演了一遍，点头道：
“这么安排，我们在外围活动的时间大概有七天，痕迹确实能压到最小。”
“七天足够了。”莱恩叮嘱道，“记住界限：队伍的核心任务只有三项，校准地图坐标偏移、标绘哨卡盲区、采集外围地脉异常。严禁踏入谷口封锁圈，更不允许触碰任何古老阵纹。一旦察觉到高阶强者的神识扫视，或者仪器指针剧烈紊乱，立刻放弃设备撤回矿洞，直接返程。”
“明白。”艾尔文肃容应命。
片刻后，沉重的铸铁闸门缓缓升起。刺骨的晨风卷着冰碴灌入整备场，两辆履带车喷吐着黑烟驶出通道，三头驮兽紧随其后，小队的身影逐渐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
闸门合拢，石厅内恢复了安静。
莱恩与瓦勒里乌斯沿着石阶走上主堡西侧的迎风箭楼。极西荒原如同一块干裂的灰褐色冻土，在铅灰色的冬云下向着地平线无尽延伸。
冷风掠过垛口，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瓦勒里乌斯注视着远方渐渐缩成黑点的队伍，眼神微动。
“主君。”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片山谷，洛克斯已经有三百年没有人真正靠近过了。”
莱恩侧过目光。
瓦勒里乌斯的鬓角在风中微颤，神情中带着旧部特有的凝重：
“家族留下的旧档上，第一代主脉的很多名字都残缺了。但当年活下来的老人直到咽气前都念叨着，沉月谷曾经是整个极西大陆最古老的祭祀祖庭，洛克斯的根基从那里开始，最后也在那里遭到重创。三百年前的大灾变，让整个家族支离破碎。很多守在黑铁堡的旧部都在等，等一个能弄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看向莱恩，语气中带着老臣的探问：
“如果队伍真的在外围核实了某些痕迹……如果那里真有能证明当年灾变起因的遗物，您打算追查到底么？”
莱恩迎着他的视线，神情依旧冷峻：
“想弄清真相不是坏事，瓦勒里乌斯。但旧日的答案本身不会替死者复生，也不能当作今天的粮食和冬衣。”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坚固的玄武岩城墙：
“黑铁堡里有几千名依附洛克斯的领民，矿区有工匠，商道上有指望我们护送的行商。三百年前的血债很重，但活着的人更重。如果为了寻找一份可能早已风化的旧账，就把现在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家底盲目押上去，那不是继承责任，那是送死。”
瓦勒里乌斯沉默片刻，并未立刻赞同这种纯粹务实的取舍。
“您看重现在的活人，这没有错。”瓦勒里乌斯缓缓开口，目光深邃，“但对那些死在三百年前的人来说，一个明确的交待同样重要。洛克斯不能只是一座能赚取物资的堡垒。”
“所以我们才去查。”莱恩收回视线，“但前提是活着查清楚。在拿到第一批实地数据前，不需要做无谓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