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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浮空岛的早晨,总比京城地面来得早一些。
天色刚透,旧演武场便响起兵器撞上木桩的闷声。
岛上少见外客。
这些年尤其如此。
从高处望去,青灰色院墙沿山势层层向里收拢,成片老树从墙后伸出枝叶,把不少屋檐遮得只剩飞起的一角。靠近主路的院落已经亮起灯火,再往东,两片旧宅长久闭门,石阶缝隙里生着浅草。
最鼎盛的时候,这座浮空岛甚至装不下李家所有人。
如今人少了,院子自然也空了。
可那只是空。
祖祠仍立在最高处,后山石门依旧闭着,主院、内务、藏书楼与演武场每天照常运转。那些被军方收走的席位,被切出去的矿脉、电网和产业,并未让这座岛真正垮下去。
它只是比过去安静。
也比过去旧了。
演武场边,一棵老榆树下。
第三长老正坐在石桌旁看今年的伤退安置名单。
左边袖管从肩下收紧,只剩右手翻动纸页。
站在对面的中年管事等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今年几处产业回款都比预计低。如果伤退补贴继续按以前的标准发,西院翻修和年轻一代药剂配额,至少要压一边。”
第三长老头也不抬。
“西院漏雨了?”
“还能住。”
“墙呢?”
“也撑得住。”
老人这才抬起眼。
“那你来问我什么?”
中年管事苦笑:“已经推两年了。”
“再推一年。”
第三长老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房子晚一年修,最多难看点。前线下来的人少条腿,你准备让他那条腿也晚一年长回来?”
一句话,堵得几个人都不再出声。
老人重新拿起笔,在名单末尾签下名字。
“伤退照旧。”
“年轻人那边,已经到突破关口的药剂别断,其他人减一部分。”
旁边一名族人迟疑道:“这一代本来就有些青黄不接……”
“青黄不接就练。”
第三长老把纸递过去。
“李家以前最有钱的时候,药比现在多得多。也没见人人都吃出个好脑子。”
有人低下头,忍笑没敢出声。
老人已经披上外衣,往演武场走去。
十几名年轻族人正在负重。
其中一个趁教官转身,偷偷放出一缕源能托住肩上的乌金杠。
第三长老隔着半个场子便看见了。
“那个穿白衣服的。”
少年身子一僵。
“把源能收了。”
“再多跑十圈。”
旁边几个人顿时幸灾乐祸。
老人扫过去一眼。
“笑的,加五圈。”
笑声立刻消失。
很快,一群年轻人苦着脸重新跑了起来。
岛上的清晨依旧照常。
没人临时召集族人,祖祠深处也一片安静。
李夜白即将登岛这件事,此刻还只存在于内务院的一份新来帖里。
上午八点过后。
内务院早班刚换完。
这里比李家许多新建院落都旧,木窗、长案、两排深色档柜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在书案一侧嵌着一块处理日常事务的终端。
年轻执事把刚收到的访帖送进来。
“今天上午的外客申请。”
负责人原本正在批另一份调令,随手扫过。
下一刻,笔尖停在纸面。
【李夜白】
他看了几秒。
没问重名,也没让人二次核对。
银城送回来的报告,他亲手锁进内务院深处。
李夜白活着。
二十岁出头。
六阶中期。
顾寒清同行。
这些都已经是他确认过的事实。
可从报告上知道一个人活着,和亲眼看见这个名字作为访客重新出现在李家门前,终究是两回事。
负责人把后面的内容看完。
【同行:顾寒清】
【来意:旧事核实】
第一项要求,则是见此前去银城找过他的四个人。
程岳就在其中。
负责人指节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四个今天都在岛上?”
年轻执事答道:“都在。程岳早上还去过演武场。”
“叫回来,十一点前到内务院。”
“用什么名义?”
“内部复核。”
年轻执事刚准备出去,又被他叫住。
“只通知本人。”
“别往其他地方传。”
门重新合上。
负责人坐了一会儿,拿起那份来帖,亲自去了主院。
李长渊当今李家家主,李道渊父亲,他的住处算不上奢华。
前院种着一棵很多年的老槐树,树根把青石顶裂几处。昨夜落下来的叶子铺了半个院子,两名老人拿竹帚慢慢清扫。
主屋檐角有一道旧裂纹。
补过。
颜色比旁边浅一截。
内务负责人进书房时,李长渊正在看一封外地产业送回来的回函。
“什么事?”
“有人递了访帖。”
李长渊仍低着头。
“谁?”
来帖被放到桌面。
“李夜白。”
院里竹帚擦过青石的声音一下变得格外清楚。
李长渊抬起头。
他看着对面的人,隔了几秒才问:“谁?”
“李夜白。”
第二遍。
李长渊终于把那张纸拿起来。
姓名就在最上面。
字很普通。
既不是家族旧档里的封存记录,也不是军方传过来的情报。
只是一个活人,按照正常规矩递来的一张帖子。
他看了许久。
“确认过了?”
“本人。”
内务负责人道:“银城那边已经见过。六阶中期,顾寒清当时就在旁边。”
李长渊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路。
“六阶中期……”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屋外风吹过槐树。
几片叶子落下来。
一个八岁便被送出浮空岛,后来又被彻底切出正常培养序列的人。
二十岁出头。
六阶中期。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再解释。
李长渊低头继续看。
“顾寒清陪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