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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师的第四十日，通州。
北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沈炼骑在马上，候在城外官道边，眼睛盯着南边来路。
运河就在身后，码头上漕船盐船全给军船让了道，船老大们蹲在岸上抽烟，也朝着南边望。
先过来的是动静。
轰隆隆的闷响，从老远滚过来，地皮子跟着抖。不是打雷。
道边有人趴下听了听，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马蹄！大拨的马蹄！"
然后就看见了那片白。
大雪龙骑。
三千骑，人披白甲，刀挂白穗，坐下全是白马。不冲不杀，就顺着官道漫过来——像雪崩压上来，白得晃眼。道边的庄稼地、土坯墙、枯树，全被衬得灰扑扑的。
路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静了。
不知是谁"扑通"跪下去，紧跟着一片接一片，满地人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土，不敢抬头，只听见细碎的喘气声。
"白……白马啊。"
"是白龙军，太子的白龙军！"
"看那马，听整整九千匹呢！"
一个孩子从大人腿缝钻出来，伸手指着马队，扯着嗓子喊："白将军！白将军！"
他爹吓得一把把他拽回来，死死捂住嘴，身子绷得发硬，生怕冲撞了军阵。
沈炼站在道旁，风卷着骑兵带起的土拍在脸上，袍角往后直飘。九千匹白马像一条白色大河，从他面前淌过去。
姜瓖骑一匹黑马，在一片白里头格外扎眼。看见沈炼，猛地勒住马，马打了个响鼻。他人还坐在马上，就扯开嗓子喊：
"沈指挥使！殿下呢？！"
"殿下在后头，走运河，坐船！"
"那就是俺们先到喽！"姜瓖咧嘴乐了，"坐船磨磨唧唧，慢得要死！周遇吉那老子，要是肯跟着俺们大雪龙骑跑，早到了！跟着白虎军团，慢吞吞的——"
喊完，不等回话，一扬鞭子，黑马蹿出去，转眼就混进龙骑大队里看不见了。
沈炼望着他背影，心里盘算了一遍：龙骑到了，步兵呢？大炮呢？江南弄回来的银子呢？
就在风口里干等了一个时辰。
又一阵声响传过来。
不是马蹄，是车轮。成千上万个木轱辘碾土路，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沉得叫人心里发闷。
运河那边，船队露头了。
哪里是几条船，密密麻麻挤在河面上，首尾相连，几乎看不见河水。粮船、兵船、装辎重的船，帆全着，桅杆戳得老高。船与船之间，一排排纤夫弓着腰，粗绳子勒进肩膀肉里，一步一步死拽。有个年老的纤夫腿一软，跪倒河滩，被绳索拖出去好几步，旁边人连忙伸手把他扯起来。
船不停，人就不能停。
沈炼看着那老头的背，心口堵了一下，没话。
船队正中那几十条，是装银子的。
船吃水极重，船舷差一点就漫进水里。船头站着兵，刀拔出来，刀尖朝下，眼睛死死盯着河面。船身贴满封条，监国府的大印红得醒目。河岸两侧，一队队兵跟着船走，甲胄齐全，寸步不离。
码头上，船帮的账房先生捧着账册，一艘一艘点过去，笔尖在纸上划拉。
"多少船银子？"沈炼压低声音问旁边人。
"四十七船。"那人也压着嗓子，"第二批、第三批都运回来了，还有一部分搁在苏州，往后慢慢往北送。"
四十七船。
沈炼望着那些沉甸甸的大船，没再话。
又过一个时辰，步兵终于到了。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面大旗，先从尘土里钻出来。旗是新做的，可旗下摆着一块块暗褐色——战场上的血，洗不干净。
青龙军青灰甲，白虎军白铁甲，后头是赤铜的朱雀、黑铁的玄武。四支人马，一段一段顺着官道开过来，甲叶子哗啦哗啦磕碰着。
百姓不用人招呼，一茬一茬往下跪。
不全是怕。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压过来，膝盖自己就软了。
有人偷偷抬眼张望：
"那是青龙军……还有朱雀军。"
"四神军团，太子亲手练出来的兵。"
"前头扛旗那个，听在通州城外大战过建奴。"
"声点！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