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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样室在代工厂车间的尽头，隔着一道不锈钢推门，空调打到十八度。
林听晚蹲在货架第三层前，手指划过一排贴好封样标签的棕色玻璃瓶。每只瓶身上都印着批次号、生产日期和线号，字迹用油性笔手写，末尾盖着品控员的私章。
抽出四只瓶子，摆在操作台上。
A线白班，4月28日，批号YE-0428A。A线夜班，4月28日，批号YE-0428b。b线白班，4月28日，批号YE-0428c。b线夜班，4月28日，批号YE-0428d。
四只瓶，同一个配方，同一天，两条线，四个班次。
拧开第一只瓶盖，倒了一小杯。液体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干净的琥珀色，透光度很好。又拧开第二只，倒进旁边一模一样的试饮杯。
两个杯子并排摆着。
端起来各抿了一口。
陈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拿着第三只瓶子往杯子里倒。
「留样都到了？」
「到了。」陈砚秋把笔记本放在操作台上，「品控那边说四个班次的留样全齐，出厂检验报告也打了初稿，等你确认签字。」
没接话，把四杯样品按顺序排成一排。退后半步，盯着那四个杯子看了几秒。
陈砚秋顺着视线看过去。
「颜色不一样？」
「你看。」
陈砚秋弯下腰，把脸凑到跟前。四个杯子在灯管夜班那杯明显偏深了一点点。不是很大的差距，放在货架上单独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四个杯子挨在一起，差别就藏不住了。
「夜班这杯深了。」陈砚秋直起身。
「不只是颜色。」林听晚用干净的搅拌棒蘸了一下YE-0428b那杯，「甜感也不同。白班的尾韵是干净的，夜班这杯多了一层闷甜，像焦糖化过度。」
陈砚秋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压下刚才尝到的那股余味。「班次间温度波动？」
「可能。」林听晚把四个瓶盖重新拧好，拿起封样标签检查。标签上的记录显示A线夜班的灌装温度比白班高了两度，回温时间多了四十秒。两度和四十秒，单独看都不算超标。但品控这行，参数叠加起来的效果从来不是一加一。
拿起手机拍了四张照片，编号存进相册。
「叫品控员过来。」
品控员姓马，四十出头，穿白色工服，胸口别着三支笔。在代工厂干了九年，处理过上百个品牌的留样抽检。
没寒暄，直接把四个杯子推到他面前。
「马师傅，你尝一下。」
马品控依次端起杯子，每杯抿一小口，含住，咽下，间隔十秒。四个杯子尝完，把最后一杯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有一点差别。」
「哪一班最明显？」
「夜班，A线。」手指点了点YE-0428b那杯，「色泽深了半个色号，甜感偏厚。但理化指标都在范围内，色差仪测出来也过线。」
林听晚翻开出厂检验报告的初稿，指着色度那一栏。「色度E值多少？」
「白班2.1，夜班2.4。」
「内控标准？」
「3.0以内。」
「所以你们认为合格。」把报告放回桌上，手指按在那行数字上面。
马品控把双手插进工服口袋。「按指标来说确实合格。偏差在容忍范围，我们出的出厂报告也是这个结论。」
陈砚秋站在一旁，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林听晚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野月品牌的《成品感官验收标准》，翻到第三页，放在出厂报告旁边。
「马师傅你看，野月的内控标准是色度E值1.8以内，甜度偏差不超过正负0.3。」
马品控低头看了几秒，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你们自己的内控？比国标严。」
「比你们的出厂标准严。」林听晚的语气很平，「出厂报告按你们的标准出，没问题。但交付给野月的货，得按野月的标准验收。」
「那这个夜班的货——」
「E值2.4，超了我们的线。」
厂长姓贺，接到电话十分钟后赶到留样室。个子不高，走路带风，进门先跟林听晚握手，然后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四个杯子和那份翻开的验收标准。
「林总，我听马师傅说了情况。」贺厂长拉了把椅子坐下，「色差有，但不大。理化指标过线，微生物没问题，口感偏差也在正常波动内。这批货如果打回去，排产节奏全乱了。」
「我知道排产紧。」
「不只是紧。」贺厂长搓了搓手，「渠道那边已经下了催货函，月底前要到仓。你这边要是拒收，我得重新排班、重新灌装、重新送检，至少耽误五天。五天的违约金我担不起，你们也担不起。」
林听晚没有立刻接话。看着操作台上那四个杯子。
「贺厂长，这批货一共多少箱？」
「四百八十箱，分四个班次灌装。白班两批没问题，夜班两批有偏差，但偏差程度不一样。b线夜班的E值2.2，卡在你们的线上。A线夜班2.4，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