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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远把三张名片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林听晚坐在他对面,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桌上的名片她一张一张看过,每张都拿起来翻到背面,又放回去。
第一张,王海龙,每日鲜配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名片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冷链车的图标,看着挺专业。
第二张,赵培勇,兴达物流华东区业务主管。名片是普通白卡纸,印刷质量一般,手机号码那栏用黑色签字笔改过一次,原来的数字涂掉重写。
第三张,吴建彬,恒瑞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名片是烫金的,比前两张厚一倍,背面还印了一行小字:华东植物提取行业协会理事。
「这三张名片从哪来的?」林听晚问。
「第一张是方建国女儿给你的那张,你上次拍照发我的。第二张是梁舒在代工厂跟单的时候,兴达物流的人递给她的。第三张——」秦知远把吴建彬那张名片转了个方向,指着背面那行烫金小字,「这张是我上周去恒瑞植提的仓库区蹲点,有人从办公楼出来递烟的时候顺手给的。」
「你蹲了多久?」
「一下午。」秦知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3纸,展开铺在名片旁边,「但蹲点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
那张A3纸是一张表格,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恒瑞植提·野月采购异常报价对比」。表格纵向列了六个月的报价数据,横向分了四列:恒瑞给野月的报价,恒瑞给A客户的报价,恒瑞给b客户的报价,行业均价。
林听晚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
一月,野月拿到的单价是每公斤三十四块,A客户三十二块,b客户三十三块,行业均价三十二块五。差距不大。
二月,野月三十五,其他两家没变。
三月开始拉开了。野月三十七,A客户三十三,b客户三十二。行业均价三十三块二。
四月,野月四十。A和b分别是三十三和三十四。
五月,野月四十二。A客户三十四。b客户那栏打了个问号——秦知远标注了一句「该客户五月中止采购,转投别家」。
六月,野月四十五。
「六个月,野月涨了百分之三十二。」秦知远的手指点在四十五那个数字上,「A客户涨了百分之六,b客户涨了百分之三然后跑了。行业均价只涨了百分之十四。」
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上次方建国工厂谈判的记录页,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眼前。
左边是恒瑞的报价曲线。右边是方建国代工厂的排期记录——第一批交货延了两天,第二批延了一天,排期被每日鲜配挤过一次。
「你看这个。」秦知远又抽出一张物流节点截图,是甬兴物流系统的发货记录。截图上打了五个红圈,每个圈里标了日期和收货方。
「这是过去三个月,恒瑞植提往方建国工业园区发货的全部记录。五次发货,三次是给每日鲜配,两次是给方建国。给每日鲜配的三次,发货时间全部卡在野月排产前一周。」
林听晚的手指停在第一个红圈上。四月六号,恒瑞给每日鲜配送了一批白桃浓缩浆半成品到园区冷链仓。四月八号,方建国的排期被往后挪了一天,理由是「设备调试」。
第二个红圈。四月二十二号,恒瑞再次给每日鲜配送货。四月二十四号,方建国通知野月,b2704批次的夜班产线临时停机检修。
第三个红圈。五月五号。又是同样的时间差。
「不是巧合。」林听晚说。
「不是。」秦知远把截图翻过来,背面是他手写的时间轴,「每次恒瑞给每日鲜配送货,方建国那边就会出一个理由把野月的排期往后挪。设备调试、排产冲突、物流排不上——理由每次都不一样,但时间间隔永远是两天。恒瑞送货后两天,野月排期就被挤。」
林听晚把笔记本合上,胳膊撑在桌上,十指交叉。
「王海龙的名片方玲给我那天,方建国说搞冷链的老王。后来方玲告诉我那人不姓王,姓吴,吴建彬。」她的语速很慢,像在拆一根缠紧的线,「但王海龙是每日鲜配的法人,吴建彬是恒瑞植提的法人。两个人分别管原料和代工两条线,中间用物流节点串起来。恒瑞涨价,压缩野月的利润空间。每日鲜配挤排期,压缩野月的出货时间。两边同时发力,野月就被夹在中间——成本高了,交期还不稳。」
秦知远接了一句:「还有一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到。」他从文件夹底部翻出一张工商变更记录,「四月十五号,恒瑞植提做了一次经营范围变更,新增了冷链仓储服务。恒瑞是做植物提取的,为什么要加冷链仓储?」
林听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变更前的经营范围是「植物提取物研发、生产、销售」,变更后多了一行「冷链仓储服务、物流辅助服务」。
「加了冷链仓储,恒瑞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租用工业园区的冷链仓库。」她把纸放下来,「而每日鲜配正好也在那个园区做冷链。两家公司共享仓储资源,恒瑞负责控制原料供应的时间节奏,每日鲜配负责卡住代工排期。原料涨不涨价是恒瑞说了算,排期挤不挤是每日鲜配说了算,但两边的老板穿过盛启投资都能摸到同一个人。」
「陆启明。」秦知远说出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