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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国的厂门又变了。
上次来换成了电动卷帘门。这次门框两侧多了不锈钢立柱，地上铺了防滑格栅板。
林听晚把车停在厂门外的空地上，熄火。副驾驶座上放着牛皮纸文件袋，陈砚秋的验收细则和排期扩量方案。
她推开车门，脚踩到格栅板上，鞋底发出金属的颤音。
方建国没有迎出来。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正在跟方建国说话。手里夹着烟，方建国连连点头，表情有几分拘谨。
林听晚没走近，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看见她，视线扫了一眼，没打招呼，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路边一辆黑色别克。车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团白烟。
方建国这才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换了一轮，从拘谨变成热情。
「林总来了，快请进。」
「刚才是谁？」林听晚迈上台阶，随口问了一句。
「哦，一个搞冷链的，聊点业务。」方建国搓了搓手，「不重要不重要，咱先看车间。」
没追问。跟着方建国走进车间大门，左手边是上次看到的那条产线，传送带上半成品瓶匀速滑过。三个操作工各站一个工位。
她往右边看了一眼。第二条产线的灯是暗的，传送带静止，设备上盖着防尘布。
「第二条线还没开？」她问。
「快了快了，就等你们的量到位。」方建国走在前面，语气轻快，「上次那五千件做完了，你的人来验过，都说好。我现在就等着你加量，线一开，招几个人就上来了。」
没接话。走到第一条产线旁边，看了眼品控记录板——排产编号、批次号、操作员代号，右下角「消毒记录」签了两个名字，早上七点和中午十二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方建国在旁边看着，没拦。
转身往仓库走。货架比上次多了两排，最上层是「每日鲜配」的周转箱，占四分之一。中间两层是野月的半成品和包材。最底层空纸箱没拆。
数了一下层数和排数，心里换算库存量。
「方厂长，每日鲜配现在还在你们这做？」
「做着呢，量不大，就是冷链周转箱那点活。」方建国跟在她身后，「人家给钱痛快，我不太好推。」
蹲下来看最底层的箱子，封条日期是上个月的，积了一层薄灰。站起来，拍了拍手。
「方厂长，你仓库里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是空的。」
方建国咳了一声：「周转快嘛，出出进进的。」
「出进的是每日鲜配那批。」林听晚指了指最上层，「野月的货你两周前就发完了，但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补上新货。你跟我说产线紧张，但仓库告诉我产线闲着。」
方建国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脚步停了一拍。
「林总，你这账算得太细了。」他笑了笑，「走走走，去办公室聊，茶泡好了。」
办公室还是上次那间。桌上两杯茶，旁边一碟瓜子一碟花生，压着一份报价单。
林听晚坐下来，没碰茶，直接翻开报价单。
果泥代工，每克单价比上次再涨了一毛五。软管灌装涨了一毛。礼盒组装涨了三毛。最底下新增了一行「紧急排产附加费」，单价两块五。
她把报价单合上。
「方厂长，上次我们谈的是五千件起步，十五天账期，阶梯递增。这才第二批，你就涨价了。」
方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林总，你也知道，原材料在涨，人工在涨，水电在涨。我不涨，我亏本给你做，做了两个月我关门，你找谁去？」
「涨多少？」
「综合百分之十五。」方建国伸出一根手指，「预付款我还是要的，百分之二十，表示个诚意。你上个月那批货我自己垫料做的，十五天才结，现金流周转不过来。」
林听晚没说话。她打开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放在报价单旁边。
「上批次的验收报告。」她说，「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比第一批高了四个点。但b2704封口复检里有一项数据——夜班批次的热封温度波动比日班大零点四度。陈砚秋的意见是夜班加一道巡检，每两小时记录温度。」
方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仔细看，抬头说：「这个我安排人改就是了，你放心。」
「我不放心。」林听晚把验收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数据，「这是你们三月到四月的排期执行记录。第一批交货延了两天，第二批延了一天。延两天那次的理由是物流排不上，延一天那次没有给理由。方厂长，你的产能不是紧张，是不稳定。」
方建国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方玲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给两个茶杯续上水，视线扫过桌上的报价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爸，那个紧急排产附加费是谁让你加的？」
方建国的脸沉下来：「玲玲，你去忙你的。」
「上个月那个搞冷链的老王来过之后你就加了这一条。」方玲把水壶放在桌角，没走，「他还说让咱们把野月的排期往后挪，给他匀两天出来——」
「方玲。」方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出去。」
方玲抿了一下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听晚一眼——不是求助，是「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了。
林听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厂长，冷链那位老王，是每日鲜配的人？」
方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跟你没关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