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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终于抬头。
汉文帝三字落进耳里,他手中的筷子也搁在碗沿上。
嘉靖余光瞥见,正等着他开口,海瑞先把嘴里的饭咽下,才侧过身,向两人略一拱手。
“二位所说的几件事,在下也听过。灾民得粮,军士归营,都是百姓得益,朝廷该办。”
嘉靖眼中刚有一丝笑意,海瑞接下来的话便到了。
“可要据此说天下有了汉文帝时的气象,在下不敢附和。”
朱载坖抬起茶盏遮住嘴角,嘉靖将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来,问他:“先生觉得还差在哪里?”
“在下只管过一个县,不敢尽论天下。”
海瑞向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可一份赋役,朝廷定的数,到了百姓手里,是不是还是那个数,得走到乡里才知道。上头一纸禁令,底下收钱时换个名目,报上来又是一份清清白白的册子。皇帝若只看册子,见到的自然处处太平。”
嘉靖听到最后一句,知道海瑞说的事确有可能,可话从一个素未谋面的知县口中说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他忍住了问罪的冲动,仍以闲谈的口气道。
“朝廷已命有司核查。地方若敢改头换面地收,官员便该担责。总不能什么错,都算在皇帝头上。”
“该担责。”海瑞点头,竟先认了这句,“知县办砸了,知县认。上官纵容,上官认。可若每层报上去都写已经奉行,问责便止在最下头,皇帝听到的便始终是好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嘉靖身上,“方才先生称陛下肯为民操心。在下也盼这话是真的。”
嘉靖半晌没说话。他原是想以一个寻常人的身份,听海瑞说几句私下的议论。
如今听到了,才发觉心里是十分不痛快,望向海瑞时,脸上多出几分冷意。
海瑞瞧见年轻人一直坐得安稳,年长者却像忽然被人刺中了痛处,心中有些诧异。
他并不知道嘉靖身上变了什么,只觉此人议论皇帝时太过自信,听人说一句不妥,又太过在意。
嘉靖握着新添的茶:“先生这些话,同我们两个闲人说,自然容易。若当着皇帝的面,你也敢这么说?”
海瑞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他将桌上的碗筷放正,才起身拱手:“敢。陛下若肯问,在下便照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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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盯着海瑞:“既然敢说,那你倒说说,当今陛下究竟有哪些不对。”
他原想听地方官说句实话,真听到有人将话锋指向皇帝,心底那点火气还是上来了。
方才列举的好事,海瑞件件承认,却不肯认他一句贤明。
海瑞没有立刻接。
他来京路上,遇见过夸赞朝廷的商人,几句不合便争得面红耳赤的也有,眼前这位却不同。
陕西,军役,景王颁书,他知道得太细。
问起天子得失时,那口气也不像随便发牢骚。
海瑞将拱起的手放低了些:“在下冒昧,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早年入京时,海瑞曾在殿上远远见过嘉靖。
他记得皇帝原本的容貌,也记得那声音。
眼前这人年纪相仿,眉眼与嗓音却全不相同,应当是朝中哪位替陛下说话的官员。
他摸不准对方官阶,倒更想知道,这人究竟替谁问。
嘉靖听出他起了疑,反而坐得更稳:“什么人?在京城做些买卖,赚几个辛苦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