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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袖口往桌上一搭,催道,“先生方才说得斩钉截铁,连见了皇帝也敢讲。如今对着两个买卖人,却要先问清来历才肯开口?”
海瑞看着他,鼻息稍沉。
对方是在激他,他心里明白。
但自己已经说了敢,若因猜测身份便把话咽回去,往后也不必再指望自己能在御前开口。
“在下淳安知县海瑞。”他重新拱手,“二位想听,我便说。说得不对,尽管驳。”
朱载坖一直坐在旁边,此时抬起手,指尖落下时,杯中茶汤无声地泛起一圈细纹。
紧接着,酒楼里嘈杂声音都远了。
这层波纹只罩住三人附近,别桌的人照旧吃饭说话,谁也没有察觉。
海瑞满心想着如何把话说清,没去留意窗边骤然安静。
他把椅子朝两人转了转,先道:“陛下久居西苑,不见朝臣。”
嘉靖眉心一压:“陛下不临朝,便是不理事?阁臣票拟的章奏,一日不知多少,都要送进西苑。”
朱载坖垂眼喝茶,听父皇将自己的日常说得明明白白。
海瑞也听出了这人对西苑政事的熟悉,心中的猜测又重了一分。
他仍只对着眼前的话答:“在下没说陛下不批章奏。正因批了,才要问报上来的话是不是实情。”
嘉靖被他说得一滞。
前些日子查工地,他亲眼见过一份已经归营的文书,底下的人却还在受伤挨饿。
海瑞并不知道此事。
嘉靖将视线移向朱载坖。
朱载坖正把一块凉了的菜夹进碗里,见父皇看过来,只抬了抬眉。
他请嘉靖来此,便是让他听这些话,如今海瑞每句都有落处,他没道理替谁拦着。
嘉靖只得转回去,闷声道:“你倒是什么事都能说到陛下头上。”
“还有严家。”海瑞这回换了一桩。
“严阁老经手的事多,在下不敢说凡是经他手便错。可朝中有人一提严家,先想的已不是事情该怎么办,而是这话说出去,会不会挡了自己的前程。”
嘉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前一晚朱载坖才提醒他,别把景王养成事事听严党的儿子。
到了今日,一个远在淳安的知县,竟也在说同样的担忧。
他再次辩解道:“用人自有用人的道理。严阁老能办事,不能因为旁人借了严家的势,便叫皇帝连这个阁老也不用。”
海瑞却不肯就此停住:“用不用,是陛下的权柄。在下所忧的是,陛下若顾着他自己的事,那天下百姓便......”
嘉靖蓦地站了起来,桌边的茶汤晃了一下:“朕!”
一个字出口,硬生生顿住。
海瑞也愣了,抬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看一遍。
方才那声听得突兀,也许是自己听岔了。
可这人居高临下的神情,偏又不像商人。
嘉靖立即将手一挥:“真是荒谬!我说几件陛下办成的事,你便能扯出这许多不是。依你说,天下太平难道还要等每个吏员都成了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