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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江的夜风涌进来,裹着煤灰和初春泥土的气息,从领口钻进去,凉丝丝的。
那种凉意不重,但很鲜明,像是有人用一片蘸了凉水的叶子在你的后脖颈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他拿出手机,翻到柳絮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
“还没睡?”程立。
“刚把明天的会排完。”柳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长时间伏案之后的沙哑,但精神不散,“你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一忙起来就把我忘了。”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程立笑了一下,“这几天白天跑局里,晚上看材料,脑子里全都是涟邵的事。今天总算能喘口气,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你回来好几天了,现在才想起来。”柳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程立听得出里面那一点点幽怨——不是真的怪他,是提醒他,两个人的电话不该隔这么久。
“老婆,我错了。”程立,“下次再忙也给你打。”
柳絮没接这个话,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听起来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她问了一句:“韩书记和赵市长那边,都汇报清楚了?”
“汇报了。第一天回来就去了。韩明没什么,赵志远问得细一些。该打招呼的都打了。”
程立,“涟邵的事算是正式进了程序,宋省长让我下周三去发改委开第一次全体会。”
柳絮:“你进工作组的消息,宋叔叔跟我打过招呼了。
他你那份方案省里看过了,方向没有问题。后续执行的时候,你那边要和涟邵矿务局的人对接。”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程立猜想,宋明远跟她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把该的话都过了。
柳絮现在问,只是想让程立自己再一遍,让她从程立的嘴里听到这件事的状态。
“我知道。”程立,“工作组里有矿务局的人,也有财政厅和人社厅的人。到时候会上会碰面。
我已经把方案里涉及到他们各自业务的部分做了标注,开会的时候能对接上。”
“那你在冷江这边的事呢?怎么安排?”柳絮问。
“委里的日常工作我让徐明远先担起来。公安局那边的具体执行交给张维军,大方向还是我把握。两边都不放,但重心会往省里倾斜一点。”
“那你要把握好节奏。”柳絮,“省里有动静,冷江也需要稳。你在工作组里做得越好,别人盯着冷江的眼神就越尖。”
程立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柳絮这句话到了点子上。
他在省里被看见得越多,在冷江就越需要注意自己的身后。
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太快,后面总会有人想看看他的脚印是不是踩实了。
他忽然不想再谈工作了。
在这间黑着灯的宿舍里,靠着床头,听着电话那头她均匀的呼吸声,他不想再让那些工作组、方案、调度之类的东西占据这个夜晚剩余的时间。
“凌水那边,物流摸底的事进度怎么样了?”他还是问了一句。不是他不想停,是这件事和他们两个人都有关系,他得问清楚。
“几个乡镇的路况和运力分布已经走了一遍。”柳絮,“凌水这边的路段不复杂,几条主要线路的货运流量都还算稳定。
但如果改制启动之后运力需求突然增大,现有的车辆调度可能跟不上。我准备下周再跑两个乡镇,把运力的实际数字核一下。”
她的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时差不多,但在结尾处略微放缓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完。程立没有急着接话,等她把话完。
“程立,你这次进工作组,需要多长时间?”
“现在还不确定。方案已经定了,接下来要看执行进度。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柳絮没有追问。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一笔账,然后开口了:“半年的话,正好可以覆盖涟邵改制的前期阶段。你忙你的,凌水这边我来,不用你操心。”
程立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安静变得柔和了一些。
柳絮从来不“我支持你”这种话,她只是把自己的那一摊事做好,然后告诉他:这边有我,你不用管。
“你要按时睡觉,别天天熬夜看材料。”他。
柳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被识破之后的无奈:“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程立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忙了一天之后,听到熟悉的声音时自然会有的那种东西,藏得深,但听得出来。
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穿过几十公里的夜色,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
“挂了。”她。
“嗯。”
电话挂断。程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在黑暗中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轮廓。
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边缘,那几根新长出来的刺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程立知道它们在那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又下去。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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