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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坐在最里头,面前放了杯茶,没怎么动过。
他比前两年看着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冷,像是在旁边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
他举起茶杯,朝程立那边示意了一下:“程书记,听你要接手涟邵矿务局改制的事了?”
这个问题来得比程立预想的要快。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沈墨家里做能源起家,他能听到涟邵的消息不算奇怪,但这个问法不太对劲。
程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消息传得够快的。我昨天才跟家里长辈聊过,你今天就已经知道了。”
沈墨笑了一下,没再追问。那个笑容像是在:你不想就算了。
楚晴接过话头:“涟邵那摊事,部里也有人讨论。主要是底子太厚,包袱太重。
要是改制方案能把职工安置的问题先理顺了,后面阻力会很多。”
程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楚晴的这几句话,和他早上在书房里写的“其一”几乎不谋而合。
不是她看过他的稿子,而是在这个领域待久了的人,都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国企改制喊了好几年,真正推不下去的卡点,从来不是什么资产评估、产权界定这些技术问题,是人。
人安顿不好,什么都免谈。
他把眼前的场景在心里重新铺开来看——陆文舟今天组的局,话题自然而然就往涟邵那边引。
陆文舟特意把沈墨叫来,沈墨家里做能源,涟邵改制跟能源领域肯定脱不了干系。
陆文舟约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明,但程立已经感觉到了:
他正在被人往一个圈子里拉。这个圈子跟柳家的关系网平行,又不完全重叠。
柳家给他的,是体制内往上走的通道;而这些人在给的,是体制外的一套资源网。
他想了想,开口了。没谈涟邵,先了他写的那份材料里的三条:“顺序调整、过渡期管理、资产处置透明化。”
他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在座的人听明白他大概在想什么,又不至于像是在刻意显摆。
陆文舟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程立,安静了几秒钟,再开口时语气变了:“顺序调整这个提法,部里内部也有过类似的讨论。
资产处置透明化、职工安置方案前置、过渡期管理——这三条要是能地,涟邵改制就有机会做成试点。
改好了,涟邵就能盘活。改不好,很大可能就是下一个包袱。”
程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话,但他的目光在陆文舟脸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陆文舟的不是“可以试试”,而是“有希望做成”。
这两个法之间的差别,程立听得出来。那些在机关里泡久了的人话时,会用哪个词替换掉哪个词,他心里有数。
沈墨把茶杯搁在桌上:“涟邵改制要是成了,配套的产业方向你们想过没有?
矿务局改制不光是关停并转的事,还有个转型的问题。资源型国企的出路,不在底下,在地上。”
程立知道他在什么。矿务局的资产、土地、人,如果只是为了甩包袱而改,改完还是个空壳。
但要是能在改的同时把产业方向定下来,那些被裁掉的人就有去处,土地也能变成新的生产力。
他没接这个话——沈墨问的是产业方向,而他眼下能的只有改制框架。他答了前半句,把后半句留给了陆文舟。
陆文舟听完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框架搭好了,产业转型才有地的可能。”
他话的节奏还是不紧不慢,但“产业转型”三个字被他放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搁在程立面前的一把钥匙。
时间有时候过得就是那么快。很快就到下午四点多了。
程立和柳絮两人也该走了。陆文舟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下。
看了看他和他身边的柳絮,问道:“晚上有没有安排?”
“还没有。”程立答。下午四点多,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原计划是回家陪两个孩子。
“那正好。”陆文舟,“晚上有个局,没几个人。你们想认识的话,我帮你约一下。”
他报了几个名字。程立听到第三个的时候,心里有了底。柳絮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神色未变。
国资委的一位处长、商务部的一位副司长,还有一家大型国企的副总。
程立沉默了两秒。“行,几点?”
“七点。还是这个地方。”
陆文舟没有再别的,目光在柳絮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他转身往外走,他的车停在胡同口,深灰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低调。
程立和柳絮并肩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车汇入主路。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柳絮拢了拢大衣领子,但没有急着走。
程立也没动,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陆文舟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你牵线。”
柳絮开口,声音平静,“他今天中午约你吃饭,又顺便把你带到晚上的局,明他觉得你值得他花这个时间。”
程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这么想的?”
柳絮没正面回答,只是:“走吧,回去还能陪两个家伙玩一会儿。”
下午回到柳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程立没有上二楼,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程怀安和弟弟柳怀远正在地毯上推一辆汽车,看见他进来抬头叫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玩。
柳絮换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没冒热气的水。
程立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晚上还有一顿。”他。
柳絮没有抬头:“知道。刚才陆文舟的那几个,我心里也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