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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回到冷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从资江方向漫过来，把城区的楼房一层一层地吞进去，先是远处的山，再是江边的树，最后连街面上的行人也被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
他把车直接停在市政府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坐了几秒钟，复盘了一下，把今天在湘中跑的几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情办成了，但办成的方式让他不得不多想——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冯国忠“原则上同意”。这四个字在官场里是什么意思，程立心里清楚得很。
“原则上”三个字是弹性最大的三个字，往左可以解释成“同意”，往右可以解释成“同意但你别指望我出力”。
冯国忠把这三个字放在“同意”前面，就是在告诉程立：我给你们开绿灯，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跑，跑不跑得下来，别找我。
周海林那边也一样。答应出钱，但“具体金额还没定”。
没定就是还有变数，这个变数什么时候定、怎么定、定多少，全看后续的进展。
周海林是老财政出身，管了多年的钱袋子，每一分钱花出去之前都要掂量三遍。
之所以这么顺利，他俩看的还是自己的后台。这年代有能力的人很多，但一件事情能否真正办成，还得看后台。
三楼。赵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这个点还在加班，这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程立推门进去，赵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手边搁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渍在杯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像是刚退潮的河岸。
“回来了？”赵志远抬起头，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他看了一眼程立的脸色，没急着问，先伸手把桌上另一只干净的杯子拿过来，从暖瓶里倒了半杯热水推过去。
程立接过杯子，在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湘中那边过了。冯书记亲口的，原则上同意。常委会下周开，走完程序就正式往省里报。
周市长答应市财政出一部分启动资金，具体金额还没定，但态度很明确。他还答应协调新化，把防洪和航道整治绑在一起做，并肯定了我们的方案。”
赵志远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湘中市委办的收文戳。
那枚红色的圆戳盖得端端正正，日期新鲜，印泥的颜色还没吃进纸里去。他合上文件，搁在桌角。
“新化那边，大时候是冯书记亲自打电话？”
“嗯，冯书记是这么的。他他来打。周市长去对接具体的事。”
赵志远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放下。凉茶入口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什么，只是把缸子往桌里推了推。
“程立，今天这趟，比预想的顺利。”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把一件事拆开来看，“湘中同意得快，明冯书记和周市长在这个事上没有犹豫。
周市长愿意出钱，这个不容易。市财政的状况你也知道，日子紧得很，能挤出一点来，是给咱们面子，也是给省里做样子看。”
“我明白。”程立点了点头。
赵志远这番话，表面是在分析形势，实际上是在给他划一条线：钱可以要，但不能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