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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晌，铺子的门帘被掀开，董朝娣挤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炊饼，还冒着热气。
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把碟子往柜台上一放，先抓了张油纸擦手。
“禾娘禾娘！我给你带我娘新做的饼子，可香了。”董朝娣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明日县衙审陈和那个案子，你去不去看？可热闹了！听说发妻和后娶的那个都要在堂上站着。”
禾娘手里的算盘没停，只抬眼瞥她一下，又落回单子上。
“我明日要配纲船的干粮，走不开，你自个儿去吧，回来讲给我听听。”
“你不去多没意思！”董朝娣撅嘴，“好多人去呢，挤得水泄不通，我娘说了，这种热闹，一辈子兴许就赶上一回。”
禾娘没接话，把单子上的用料又核了一遍，灶房里田阿杏喊：“掌柜的，卤锅要不要添水？”
“多添些。”她应道，“用大火烧。”
董朝娣见她不热心，也不恼，掰了个炊饼，嘴里还不歇：“那你到底去不去嘛……我都跟何婶说好了，她家就在县衙后街，占个好地方看。”
禾娘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想了想：“再说吧。”
她确实没空，这批鸡方是老主顾订的，数目不小，又赶上给鲁绣的纲船备干粮，账目堆了一桌子。
她盘算着明日一早先去置料，午后……午后也未必腾得出空。
董朝娣啃着炊饼，含含糊糊又问了句：“那头一个娘子，听说也是个开铺子的。”
禾娘这回停了手。
“嗯？”
“我娘说，陈和的那娘子原是城外一个镇上的，娘家开杂货铺。嫁过来也没享几年福，男人就跑河货去了，一走两三年没个音讯。回来倒好，带着个新媳妇。”董朝娣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你说这世道，做人娘子的，图个啥。”
禾娘没作声，把算筹收进匣子，又把纲船的干粮单子压到账本底下。
董朝娣见她不应，也不走，屁股坐在木凳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坐法，又捡起碟子里最后一块炊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小半，另一半递过来：“喏，给你留的，还热着呢。”
禾娘瞥了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是咸口的，还撒了芝麻。
又有客人来了，禾娘应了一声，把剩的半块饼塞嘴里，绕进灶间看了一眼火，又出来。
柜台上那碟炊饼的空碟子，她随手摞到一堆碗里，没急着收走。
董朝娣道：“那我走啦，”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猜你明天会去。”
“为什么？”
“你嘴上说没空，可你耳朵方才一直竖着呢。”董朝娣学了学她那副样子，挤眉弄眼，掀帘子走了。
禾娘把空碟子收了，她嘴上没说，心里倒真把明日那桩官司记下了。
窗外有人吆喝着卖花，尾音拖得老长。禾娘听着，把油纸一张张数好，码齐。
夜里她收拾柜台，把那批鸡方的用料又清点了一遍，才回屋睡觉，躺下时，脑子里模模糊糊想着董朝娣那句“你耳朵方才一直竖着”，又想明日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半天也没想明白，翻个身就睡过去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董朝娣一大早就来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