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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牙人盯着那张字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老手了,自然看得出那字据上的船引、押印不似作假——即便有假,这丫头敢拿出来,就说明她真有别的路子。
“小掌柜好手段。”他悻悻起身。
“不敢当。”禾娘送他到门口,语气还是软的,“刁叔,买卖不成仁义在。我那磨坊、铺子,往后逢年过节打油送礼,还寻您。只是做吃食的油,得货比三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刁牙人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节后的行市,我给你留着价!”
禾娘倚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回身时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黍凑过来:“姐,你不怕他恼了,往后给咱们使坏?”
“他不敢。”禾娘转身进屋,“牙人吃的是两头讨好的饭,得罪一个主顾,断一条财路。他今日来诈我,是看我年纪小,欺我不懂行,我让他知道我懂,他反倒要敬我三分。郭二叔的油坊那没这么多种类,他这人要是还想做生意,就不会从中作梗。”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心里却记着郭二叔前几日的提点,市井里的那些贩油的牙人,欺生不欺熟,欺软不欺硬。
你亮一次牙齿,他记你三年,这记的不是仇,是记住你不好糊弄
不过光亮牙齿还远远不够,禾娘心里另有一番打算。
刁牙人这回来诈她,桶上加五十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桩更膈应人的事。
前几日铺子里打的那两桶上等蔓菁籽油,炸到第三轮就起了沫,闻着有股陈油气,分明是拿次油掺了好油充数。
禾娘当时没声张,只把剩下的小半桶留着,没动。
过了两日,她特意挑了个油行生意最忙的晌午,提着那小半桶油去了。
铺子里正坐着两桌看货的客商,一个穿绸的胖子正跟刁牙人讨价还价。
禾娘进门,把油桶往柜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屋都听得见。
“刁叔,前几日打的两桶油,炸三轮就起沫,我怕是自家灶上的毛病,特意请了榨坊的老师傅来瞧。老师傅说,这油掺了陈油,兑了三成不止,我想着刁叔这边是几十年的老字号,断不会做出这种事,许是底下伙计舀油时看错了桶?今日拿来给您瞧瞧,若是误会,正好当着各位掌柜的面说开,也省得坏了您的名声。”
满屋霎时安静。
那两个看货的客商对视一眼,穿绸的胖子把手里正要签的帖子放下了,皱起了眉毛。
刁牙人脸上表情变换几番,当众说是伙计看错桶,就得认下管理不严,当众说是误会,就得开桶验油,那桶里是什么货色,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这必定是伙计手滑。”他挤出个笑,赶紧把桶往后挪,“小掌柜放心,我另赔你两桶新油,今日就送到铺子里各位,各位,误会,都是误会——”
“赔就不必了。”禾娘笑得客气,“只当给刁叔提个醒。往后我铺子的油,多半走河东的船货,逢年过节送礼才来叨扰。刁叔这儿的金字招牌,可别叫伙计给砸了。”
说完福了一福,提着油转身走了,留下满屋子的窃窃私语。
小黍在门外等着,一路蹦着跟她回家:“姐,你这是当众打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