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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过半,街市的年意愈发浓了。
打夜胡的傩戏班子日日沿街巡游,卖《除日历》的货郎穿梭街巷,桃符、门神、胶牙饧的小摊挨挨挤挤,糖稀的甜香、爆竹的硝香,混着冬日寒风,酿成独属于年的气息。
除夕当日,雪霁天晴,万里澄澈。
铺子里从晌午便热火朝天,全员齐聚。田阿杏掌勺,禾娘辅助,一道道年节硬菜有序出锅。
馎饦(bótuō)搓成片,下入鲜醇鸡汤,卧蛋撒葱,是除夕长长久久的寓意;五辛盘备齐葱、薤、韭、蒜、萝卜缨,拌醋佐芥辣,褪去冬日陈浊气。
羊肺灌面糊蒸熟切片,蘸椒盐香嫩入味;还有依古方泡制的屠苏酒,大黄、蜀椒、桔梗、防风数味药材浸酿,酒色微黄,药香清雅,可辟新年疫气。
街坊邻里尽数前来相聚,陈七郎、田阿杏、小黍、陆青山、冯有顺夫妇、七嫂母女,热热闹闹挤满一屋。
三只猫咪缩在灶口取暖,被零星爆竹声惊得偶尔炸毛,却贪恋暖意,不肯挪窝。
守岁至夜半,众人依古礼饮屠苏。
自古屠苏,幼者先饮,长者垫后,年少增岁可喜,年长减岁可叹,规矩藏着世间温柔。
头一盏酒,众人一致推给年纪最小的小黍。
头一杯,满屋子的人一致推给了小黍。
“我?”小黍捧着那只小酒盅,手足无措。
“你是咱们铺子里年纪最小的。”禾娘朝他抬了抬下巴,“喝吧,饮了这杯,你就长一岁了。”
于是小黍捧着小巧酒盅,学着大人模样朝东微揖,凑到唇边猛抿一大口。
药酒辛辣冲喉,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连连吐舌头吸气,满屋子人轰然大笑。
第二盏被递至禾娘手中。
酒至唇边时,她动作微顿,思绪骤然飘远。
去年除夕,她尚在青螺村的陈家,蹲在灶前烧火,看着堂屋一家人围坐笑语、吃肉饮酒,暖意满堂,唯独无她一席之地。
只有留给她的几块干饼,禾娘便会悄悄往老秀才那边去,老先生总会分她一口吃食。
才隔一年,已是云泥之别。
“禾娘?”田阿杏轻声唤回她的思绪。
禾娘回神,压下心底微澜,笑着仰头一饮而尽,药香混着酒气暖入脏腑,眼眶微微发热。
她放下酒盏,轻声道:“我去看看灶上热汤好了没。”
空无一人的灶房里,火光跳跃着,禾娘握着烧火棍轻轻拨弄炭火,心底轻声自语:先生,又一年了,今年除夕,我有满屋亲友、满堂暖意,我喝了屠苏酒,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孤女,您若是在,陆叔定会陪您闲谈饮酒。
风过灶膛,火光微动,像是在无声的回应着禾娘。
她抬手用衣袖拭去眼角湿意,尝了一口汤锅,咸淡恰好,转身重回堂屋。
满堂笑语依旧,无人追问她片刻的失神。
七嫂讲着街市趣事,程氏温柔哄着孩童,冯有顺闲话家常,陆青山默然饮下最后一盏屠苏酒,身为席上年长之人,殿后饮酒,祈福阖家安康、疫气不侵。
爆竹声噼里啪啦响彻街巷,直至四更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