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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路饥寒绝境，饿了数日的人，不能骤饱、骤热。”
禾娘快速收拾厚实棉袄，条理分明，“一股脑把干粮递过去，轻重拿捏不好，反倒容易出事，再者荒郊雪地路况不明，这么多人的吃食怎么分，我心里有数。”
田阿杏还想再劝，禾娘摇头：“我不是去行善积德，只是既然应下了粮，总要把这事办周全，别好心办出祸来。”
话音落，一道沉稳嗓音响起，“我也同去。”
陆青山已然起身，眼神笃定，不容置喙：“我擅长雪地认道，辨风向，避雪窝，你们都不如我稳妥。”
次日天蒙蒙亮，两辆骡车冲破晨雪，驶出了城门。
茫茫雪原白茫茫一片，刺眼辽阔，官道被积雪填平，陆青山坐在头车的车辕上，眯眼辨山势、观树影、看风向，一路精准指路，百多里雪路，未曾走错半步。
次日晌午，终于抵达了荒郊破庙。
庙里十几口人蜷缩在残存的炭灰旁，个个面如菜色唇色青白，饿得眼神涣散。
望见骡车上卸下的满满干粮热食，众人眼中瞬间亮起求生的光。
陆青山和陈七郎牢牢拦住躁动的人群，秩序井然，人人先饮半碗姜粥暖胃缓气，稍作歇息，再分发肉条、饼食，每人均只许吃七分饱。
饿殍绝境，暴饮暴食便是夺命。
带队的老客长捧着热粥，粗粝的双手抖得碗盏轻磕，喝着喝着，纵横半生的老者忽然失声落泪，哽咽难言。
“冬社那日……是我眼拙、是我贪心！”
老客长满脸愧色，悔恨不已，“我嫌你的肉干价高，如今才晓得，那是风雪绝境里的活命本钱啊，若是当初尽数囤下，何至于落得全员被困！”
禾娘裹紧了身上的厚袄，立在风雪里，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开口：“客长，往后再走北道，可得记住，风雪路上要多备粮啊。”
这一趟雪中救人，禾娘食铺的干粮口碑，一下子在南北客商圈子传开。
开春还没到，已经有三支商队提前来预付了定钱，批量订正月出行要用的肉条干粮，禾娘的订单接都接不过来，恨不得再长出两条胳膊。
隔了两日，那名被救的伙计独自寻到铺子，背着一个布袋，里头是北地的松蘑干，还有一包塞外的沙枣干，顶上是一小块裁好的沙狐皮，说是客长一点心意，可以缝个护耳或者护手。
伙计放下东西，又对着禾娘深深作了一揖才走。
救人当夜，还藏着一桩无人深究的旧事。
那伙计的行囊搁置在灶房角落，收拾杂物时，一面靛蓝镖旗从包袱里露出一角，布面边角磨损毛糙，针脚老旧，上头绣着一个苍劲的“振”字。
陆青山弯腰拾起，立在跳动的灶火前，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火光明暗交错，映着他的侧脸。
“陆叔？”禾娘轻声唤他。
陆青山缓缓回神，将镖旗仔细叠好，放回行囊，“没什么。”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从前我也常年走这条北道。”
简单一句，千言万语尽数藏于心底。
禾娘望着跳动的灶火，将所有疑问和好奇，悉数咽了回去。
人人心底都有几件旧事、几段不愿提及的过往，碰之即痛。不问、不探、不戳破，是最妥帖的做法。
陆叔若想说，终有一日会自行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