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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倚着门框,她抱起不知几时跟过来的阿圆,把脸埋在那团暖烘烘的毛里,抬头望着满院皑皑残雪、满城灯火璀璨,心底安稳。
这是她此生头一个,有这么多人相伴,暖意融融的除夕。
同一片除夕夜,四百里外的青螺村,却是截然不同的寒凉萧瑟。
陈家屋里冷锅冷灶,年味寡淡至极,桌上寥寥四样菜:一碟腌萝卜、一盘清炖白菜、半条咸鱼、一盅薄酒,寒酸冷清。
去年水灾变卖禾娘的银钱,早已在灾年贵价粮中耗尽,年末又出了变故,陈宝根学堂闹事,摔碎同窗的名贵端砚,赔付殆尽家中最后积蓄,还被先生逐出师门,断了学业。
昏暗油灯下,李氏纳着鞋底,针线歪了也浑然不觉,满心憋闷,骂骂咧咧的,骂完学堂骂那家人,骂来骂去,骂到了禾娘头上:“那个死丫头!走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让她发了月钱就托人捎回来,这眼瞅着一年了,捎回一个子儿没有?白眼狼!早知道多要那牙了两贯钱了!”
“别说了。”陈父喝了口酒,满脸愁绪,“邱平那人不知把人卖去何处,寻也寻不到。”
“我哪里是要寻她!”陈母心头压着的是儿子开春束修,没有银子,宝根读书上进的路子就要断了。
两口子对着孤灯,算计来去,满心满眼,唯有自家儿子的前程。
全然不念,那个被他们折价卖出、换钱度日的女儿。
村里的长舌妇私下议论,说陈家卖女遭报应。
陈母听闻,当即叉腰村口怒骂,只笃定自家儿子日后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将来定叫众人高攀。
他们永远不会知晓,被他们视作弃子、视作交易的女儿,早已挣脱泥泞,在大名府,活成了堂堂正正被人珍视的模样。
他们一家人,在禾娘心里早就死了。死了的人,自然不必再捎钱回去。
正月十四,大名府上元试灯,三夜金吾不禁,满城狂欢。
州衙前扎起了数丈高的鳌山灯,千百盏彩灯层层堆叠、山海鱼龙造型栩栩如生,入夜尽数点亮,半座城亮如白昼。
长街之上,走马灯流转刀马人物,琉璃灯彩画流光,滚灯沿街翻飞。
妇人少女鬓边簪着蛾儿、雪柳,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丝竹声、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织一处,满城都热闹了起来。
禾娘也在街口支起了夜市小摊,专卖三样上元吃食,现包现煮的芝麻汤圆、蜜煎金桔、造型可爱的灯饼。
糯米粉团裹着猪板油拌成的芝麻糖馅,下入滚水,捞起时淋上桂花蜜,咬一口软糯香甜。
灯饼烙得金黄酥脆,串线挂售,买饼还赠一盏小灯,引得无数孩童围拢不散。
摊前最惹眼的,是三盏手工猫灯。
食方头回出现了一个同吃食无关的东西,竹篾为骨、彩纸为皮、绢布贴面,禾娘做好后特意寻陆书生画的,一比一复刻阿圆、乌团、跳儿三只猫咪的模样。
圆滚滚的身形,眉眼灵动,腹中烛火摇曳,晚风一吹,三盏小猫灯轻轻晃动,憨态可掬。
小黍守在摊前,挺胸昂首,逢人便说跳儿的骨架是他亲手扎制的,得意洋洋的。
董朝娣日日傍晚前来帮忙,收钱揽客、手脚麻利,一张巧嘴招揽八方食客,小摊生意火爆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