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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过年的氛围就像一锅见了滚的粥,咕嘟咕嘟在大名府的街巷里冒起了泡。
头几日夜里,街上就不再安生,一伙人脸上将涂得五颜六色、戴着狰狞傩面,敲锣打鼓沿街游走,是腊月旧例的打夜胡。
众人挨家跳傩驱疫,唱着吉利调子,末了伸手讨几文喜钱,岁岁如此。
小黍头一回在铺子里过年,听见外头喧天锣鼓,清晨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外冲,被陆青山一把薅住后领,牢牢摁回去:“明日还要去河埠头扛面,再睡会,看一夜胡,明日腿肚子转筋,满码头的面袋子谁来搬?”
“陆叔,我就看一小眼!”小黍扒着门框不甘心。
待到第二夜锣鼓再起,禾娘索性放了他半刻钟的假。
小黍裹着厚棉袄蹲在门槛上,看得眼睛锃亮,回来一路叽叽喳喳比划:哪个傩面最凶恶,哪个敲锣的敲错了拍子被同伴打趣,说得绘声绘色。
禾娘坐在柜台后对账,静静听着,听见他末尾得意洋洋补了一句:“我给了两文喜钱!领头的特意给咱们铺子多跳了一段,说是能讨灶火兴旺的吉利!”
“你不是攒着不舍得花?”
小黍脖子一缩,又梗着腰板挺直:“这是给铺子祈福的,不算乱花!”
禾娘哭笑不得,终究没说他,区区两文钱,买的是少年人一颗热忱纯粹的念想,也值得。
腊八破晓,天色墨青未亮,食铺灶房的两口大锅已经烧得热气蒸腾。
腊八粥的古法,是禾娘从食方里学来的,僧家称七宝五味粥,是腊八最郑重的年俗。
江米、小米打底,红枣、栗子、杏仁、胡桃、松子、菱角米逐一淘洗干净,次第入锅。
柴火温炖不断,不急不躁,直熬得米粒开花、豆枣融烂,一锅粥稠得插勺不倒。
清甜的米香混着醇厚枣香,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外飘,把半条沉睡的街巷都熏醒了。
头一锅粥他们自留,盛出一碗先敬牌位与灶君,余下的分赠街坊邻里。
七嫂家、马嫂家、李娘子、韩妈妈、陆书生、郭二叔……户户不落,一碗热粥递去,是市井街坊最朴素的年礼。
待熬好了第二、第三锅,禾娘就让陈七郎、陆青山放在小推车上,推着去了河埠头。
腊月码头活计稀少,往来的脚夫、船家都蹲在墙根避风,熬过最清冷的年关。
厚重的粥桶刚一落地,掀开盖子,白茫茫的热气就轰然腾起,驱散了腊月的寒意。
周胖子扯开洪亮嗓门吆喝一声:“禾娘食铺施腊八粥了!人人有份,排队来!”
粗糙的粗瓷碗一只只递出,一双双布满皴裂、冻得通红的手小心捧着,顾不得滚烫,呼噜呼噜大口吞咽,暖意从喉咙淌进五脏六腑。
队伍末尾,缩着个十来岁的小乞儿,穿着单薄破衣,小脸冻得青紫,捧着豁口粗碗,怯生生望着粥桶,迟迟不敢上前。
小黍看在眼里,快步上前给他添了半勺稠粥,又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灶糖悄悄塞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