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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熟,谁啊?”
“刘三员外!先前在城南开柜坊、走北道贩绢的那个!早年间多大排场——会仙楼的雅间他包月,请一回客,十贯八贯眼皮都不眨。我从前给他家赶过车,赏钱都是成串地给!”
另一个人把碗一放,凑近了:“那他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叫人坑了呗。”头一个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看热闹的兴奋,“前年跟一个姓焦的连财合本,走辽国道上贩绢。姓焦的把货款一卷,人跑到南边去了,债主全寻上门来,刘三员外卖宅子、卖铺面、卖车马,填了窟窿,还剩一身债。你猜怎么着?往日里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连他小舅子都把门关得紧紧的。啧啧。”
“啧,世态炎凉啊。”
“世态炎凉?我看是他自己瞎了眼!”头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抹嘴,“我早看出那姓焦的不是东西,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他刘三员外有眼无珠,怨的了谁?”
两人撂下饭钱走了,禾娘坐在柜台后头,抬眼看向墙角。
刘员外不知何时已经把碗筷归置好了,正坐着发呆,面前的空碗摆得端端正正。
方才那番话,他未必没听见,铺子就这么大,人家说话又不背着人。
可他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说的是旁人。
只有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显露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禾娘收回目光,继续干她的活,旁人的闲落她管不着,进了铺子就是客,一碗汤饼八文钱,谁来都是一个价钱。
往后的日子,刘员外还是隔两三日来一回。
铺子里认得他的人渐渐多了,风言风语也多了,有当面装不认识的,有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也有一两个往日的旧相识,进门看见他,扭头就走,宁可去别家吃。
刘员外一概不理会,还是老时候来,老位置坐,一碗汤饼,一碟姜豉,吃完摆好碗筷,数好钱,朝禾娘点点头就走了。
高五娘看不过去,有一回小声跟禾娘嘀咕:“掌柜的,你瞧他那身衣裳,薄得都透风了,这么冷的天……要不,下回多给他舀一勺汤?”
“不行。”禾娘头也不抬的说。
“多一勺汤,也不值几个钱。”
“高嫂子,你瞧见他每回把碗筷摆成什么样了么?”
禾娘切好一盘肉,交给小黍端走,“他从前是什么人,最看重体面。若是平白添一勺,便是把他当成了可怜人。咱们把该做的做好就是,好好做他这一碗生意,就是敬重了。”
高五娘咂摸了半天,点点头:“还是掌柜的看得透。”
腊月十一那夜。
那日下了一整天的雪,天都黑了还没停,街上积了半尺厚,铺子早早就没什么人了。
田阿杏趁路还好走就先回去了,陈七郎去后院检查门窗,检查完也要回家,禾娘正对着油灯算最后一笔账,门帘一挑,卷着风雪进来一个人。
是刘员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