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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承想没隔两日,董朝娣真把人给领来了,那位娘子一口气买走盘子里所有不重样的,还留了话,让婆婆照着她几件衣裳的配色,扎一套四季的。
高五娘逢人就讲,讲得半条街都知道禾娘食铺里有“东京大宅门里传出来的手艺”,来瞧热闹的比来吃饭的还多。
禾娘瞧着,心里替倪婆婆算了笔账,照这个卖法,一个月下来,祖孙俩的米钱炭钱都有了,她进项不少。
这笔账她没跟任何人说,只在腊八那日,让小黍给祖孙俩送去了腊八粥,那日铺子里熬了一大锅,江米、红枣、栗子、杏仁、胡桃,一样不少,街坊四邻都分了,多送这一家,谁也挑不出什么。
雪又下起来的时候,是个安静的午后。
铺门关上了半扇,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盆里埋着的栗子“啪”地爆开一颗。
禾娘坐在炉边出神,襟前别着那朵山茶花,膝上摊着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陆青山难得得闲,正指点小黍画消寒图:“笔拿直,手腕悬空——对,就这样,一笔下去,不许描着画。”
小黍屏着气,一笔画到第二十五道,陈七郎在旁边看得手痒,凑上来胡乱指点:“歪了歪了,往左点儿——”
叫陆青山一巴掌拍开:“你会写几个字?”
小黍冲陈七郎做了个鬼脸,三只猫在炭盆边卧成一排,阿圆的尾巴一甩一甩,跳儿去扑那尾巴,叫阿圆一爪子按住了脑袋。
禾娘摸了摸衣襟上的山茶花,绒条温软。
炭火烤得脸颊热乎乎的,这个冬天比往年都长,也比往年都暖和。
进了腊月,消寒图已经画到了第二十八道。
禾娘的身子养过来了,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田阿杏这才松口,许她重新站回灶台。
陆青山照旧片会仙楼的肉片,同禾娘说“既然接了活计就不还了”。
陈七郎照旧包揽扛搬的活,小黍照旧盯着她不许碰凉茶。
禾娘争了两回争不过,索性由他们去,横竖铺子里清闲,腊八过了,年还没到,正是买卖的淡季。
清闲也有清闲的好处,晌午过了饭口,常有三三两两的闲人进来,点一碗热汤饼或是要碟肉下酒,慢慢吃着取暖,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禾娘的耳朵里也跟着灌满了各处的闲话:谁家媳妇和婆婆置气,谁家小子在关扑摊上输光了年钱,哪条街上又开了新铺子。
刘员外就是在这些闲人的话里显出来的。
他隔两三日来一回,总是过了饭口,挑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一碗素汤饼,一碟姜豉,东西每次都吃得很干净,汤都喝得见了底。
这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直,衣裳能敲出是好料子,可就是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好在干干净净的,他坐下先拿袖里的帕子擦一遍桌子,吃完了把碗筷归置整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摆好。
头几回,禾娘只当他是个讲究的老主顾。
直到那日,两个脚夫打扮的客人一边吃面一边嚼舌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她听见。
“瞧见墙角那位没有?认得么?”一个朝那边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