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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夜里多点了一刻灯看账,他蹬蹬蹬过来把灯吹了:“嫂子说了,不许熬夜!”
气得禾娘拿账本敲他的脑袋,他抱着脑袋也不躲,嘿嘿地笑,笑完又凑过来小声讨好:“姐,等你好了,教我认字呗?下回你歇着,我帮你念。”
七嫂不知打哪儿听说禾娘来月事了,拎着十个鸡蛋上门,神神秘秘传授了一堆偏方,什么益母草熬水、酒酿煮蛋,说得有鼻子有眼。
韩妈妈给捎来一包炒过的红枣,又在门口叹了句“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禾娘推辞不过,一样一样收下,心里记着,回头一样一样还礼。
夜里,铺子早早就安静下来。
禾娘盘腿坐在床上,用汤婆子焐着脚,棉被裹着腿。
阿圆不知几时跳上来,往她腿上一卧,团成一个毛团,呼噜呼噜地打呼,乌团和跳儿也想上来,叫阿圆睁开一只眼瞪了回去,这地方是它的。
灶房墙上那张红纸,今儿已经画到第七道了,是小黍踮着脚画的。
禾娘低头摸了摸阿圆的毛,阿圆不耐烦地甩甩尾巴,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她吹了灯,黑暗里禾娘想着,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从前缺的,老天爷绕个大弯,也会一样一样补给你。
消寒图画到第十一道,正是二九。
禾娘过了最难受的那两日就好多了,田阿杏拗不过她,许她白日里裹着棉袄坐到柜台后头收钱记账,只是约法三章,脚不许沾地来回跑,手不许碰凉的,天一擦黑就回屋。
于是这几日,铺子里最闲的是掌柜的,最忙的是旁人,陆青山片肉,陈七郎跑外头,田阿杏掌勺,高五娘擀饼,小黍端盘子,各司其位,流水一样转。
禾娘坐在柜台后头,腿上搁着汤婆子,脚边卧着阿圆,记账收钱,迎来送往,人闲下来,眼睛才看得见人。
冬日的街市人也少起来,七嫂家挂起了一排灌肠,一节一节的,隔壁孙婆婆拿一碟腌萝卜换走了七嫂半罐酱瓜,两人站在门口,为一根萝卜的咸淡拌了半刻钟的嘴,转头又约好明日一起去扯布。
雪花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
禾娘就是在这时候想起那对祖孙的。
那是一对每日必到的老主顾,辰时刚过,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婆婆就会牵着她的小孙女,进门买两只酸馅。
那老婆婆六十来岁,接了包子总要道一声谢,她那小孙女五六岁,扎两个小髻,大大的眼睛很漂亮,接了包子就揣进怀里捂着,她要趁热带回去,一老一小分着吃。
铺子里的酸馅是菘菜豆腐馅的,菘菜剁得细细的拿盐杀水,豆腐用油煎的两面金黄,再拌上泡软的粉条末,调芝麻油、细盐,就蒸出来一笼白白胖胖的酸馅。
咬一口,热气裹着豆腐香和芝麻油香直往鼻子里钻,两文钱一个,顶饱。
禾娘掰着指头算了算,这对祖孙,有三日没来了。
头一日她没在意,第二日留了心,到今日第三日,心里就有点放不下。
正想着,帘子一挑,冷风裹着个小人儿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