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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六点二十,我和林晚星先到了河边。
夜市入口才亮起一半的灯,卖烤饼的摊子已经冒了烟。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挂在棚角的价目牌一下一下拍着绳子。
林晚星没往里走,先低头查我的两只手。
“本子呢?”
“放家里了。”
她又朝我身后扫了一遍,确定我连背包都没带,才将手伸过来。
“算你听话。今晚先看人。”
“看谁?”
“这么快就要我点名?”
她扣住我的手指,拉着我往树荫下挪了两步。话没答,唇角倒先翘起来一点。
行。答案已经塞进我手里了,还非得让我自己猜。
唐柚他们从马路对面过来时,六点半还差三分钟。她隔着护栏便朝我们挥手,差点忘了路口还亮着红灯,让江辞从后面揪住了包带。
“灯还没绿。你今晚第一顿准备吃罚单?”
“我还没过线。”
“鞋尖都快替你过去了。”
“我在跟星星打招呼。”
唐柚说完又朝这边挥了一下。江辞手没松,等绿灯亮了才放她过去。顾南桥走在两个人旁边,正替唐柚拿着那包差点掉出来的纸巾。
宋听澜落在后面半步,刚替一个找路的老太太指完公交站。她手里还有半杯酸梅汤,见我们站得整整齐齐,先抬腕看了眼时间。
“都来早了?”
“有人怕我们临时改地方。”江辞朝唐柚偏了下脸,“提前十分钟就在群里问到哪儿了。”
唐柚转身踩了他鞋边一下。
“我问一句也有错?”
“没有。你再早一点问,我能把午饭也改到这里吃。”
宋听澜没急着往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
“江辞,你嘴上嫌得挺完整,来得倒挺早。”
“听澜姐,这叫守时,跟她关系不大。”
“喔。”
宋听澜只应了这么一声,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仍站在原地等着。
江辞本来已经准备走了,硬生生又停下来解释:“主要她五分钟前说过,谁迟到谁请第一轮。我不想平白多花钱。”
唐柚耳朵很快染了点红,伸手把他往前推。
“你解释那么多干什么?走了。”
宋听澜这才跟上,经过我旁边时低声补了一句:“我只问了一句,他自己把后半段补齐了。”
她说完便去问顾南桥想先吃什么,留下江辞回头找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被听见了。
我正想笑,林晚星捏了捏我的手。
“你也有后半段?”
“我连前半段都没说。”
“那就先留着。”她往宋听澜那边扬了扬下巴,“等会儿我替你问。”
这句话听着像帮忙。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入口处有人发摊位图,唐柚一口气替我们拿了六张。纸还没展开,她已经宣布今晚不按路线走。
“昨晚电影放完了。今晚没有导演,遇到什么吃什么,谁都不许催。”
江辞接过自己的那张,低头读完她刚才画出的三处圈。
“不按路线走,你圈这几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随缘经过。”
“从入口绕到最里面,再绕回来。你这个缘分腿脚挺好。”
唐柚将图往他面前一扣,不让他继续研究。几个人刚过第一排摊位,所谓的随缘便已经装进了两个纸袋。一份炸年糕在手里转了两圈,顾南桥尝过一块,宋听澜又把剩下的递给后面的人。谁想吃便拿,谁手空着便顺便提一阵。
林晚星拿到一块,没自己吃,先送到了我嘴边。
我低头咬住。她等我吃完才问:“甜不甜?”
“你没尝?”
“尝过了。问问你。”
我嘴里的糖还没咽干净,她已经用纸签沾走纸袋底下那点碎屑,放进自己嘴里。
问得挺客气,最后一口依然没准备分我。
夜市沿着河堤往前铺开。人还没到最挤的时候,摊主的吆喝能从一头传到另一头。唐柚刚在卖冰棍的冰柜前停住,风忽然大了。
棚边那块手写纸牌被掀起来,啪地翻了个面。老板伸手去按,我手背上也落了一滴水。
很大,带着白天留下的热气。
“下雨了?”唐柚抬头。
第二滴直接砸在她鼻尖。
她还没来得及擦,河面那边已经起了一层密密的雨点。摊位前的人同时往棚下挤,老板忙着将冰柜顶上的东西往里收,风又扯住塑料雨布的一角,吹得整张布鼓了起来。
“帮我扶一下!”
我和江辞一人抓住一边,把雨布往下压。顾南桥将柜面上几只纸盒摞起来,往干处送。林晚星捞住快让风刮走的收款牌,胳膊伸到一半,宋听澜已经把她手边那杯没盖好的饮料接了过去。
“牌子给老板,杯子我拿。别全往一只手里塞。”
雨来得急,塑料布刚扣好,檐口便落下一整排水。摊主指了指河堤下那段旧长廊,让我们先过去避一避。
几十米的路,跑过去也够淋一层。
唐柚将纸袋往怀里一护,刚冲出去两步又回来,抓住顾南桥。江辞撑开伞追上去,伞面在风里歪了一下,最后大半都偏到她们那边。
林晚星也要跑,被我拉了回来。
“等一下。”
我将自己的摊位图折起来,挡在她头顶。作用不大,至少第一股檐水没全落到她脸上。
“你拿张纸挡什么?”她一边跑一边笑,“它自己都快化了。”
“那也比没有强。”
“你头上什么都没有。”
她往我身边贴近,一只手抬起来,替我挡了两下。纸在中间晃来晃去,谁也没比谁少淋多少。等钻进长廊,两个人的肩头都湿了一块。
宋听澜最后进来。她替摊主压好旁边的箱子才走,鞋边溅了水,手里的酸梅汤居然还剩一点。
“听澜姐,你怎么连这个都没洒?”唐柚还在拿纸巾擦鼻尖。
“舍不得。”宋听澜将杯子举给她看,“十二块。”
这理由很实在。唐柚点点头,低头抢救自己怀里那袋年糕。
长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靠外一排木栏杆能瞧见河,雨把对岸的灯压成模糊的一片。地砖朝外微微倾斜,水沿石缝汇到廊边的浅槽里,很快流出一条细细的水道。
我们往里让位置时,旁边忽然有人叫了声“野哥”。
两个同班男生从人群里挤过来,一个肩膀湿透,另一个还拿着半串烤肠。他们先跟几个人打过招呼,目光落到我脸上,开口便问:“数学最后那套写完没有?”
“最后一问还差一点。”
他明显松了口气,连湿短袖贴在背上都顾不上扯。
“你都差一点,我今晚还能安心活两个小时。”
旁边那个已经转向江辞。
“你呢?写完没?写完借我们借鉴借鉴。”
江辞手里还替唐柚提着纸袋。听到这里,他将袋口拢好,慢慢往身后一收。
“隔着这么大一场雨把我认出来,我还当你们真惦记我。结果人只负责打招呼,心里装的全是作业。”
“少绕,写到哪儿了?”
“数学写完,作文还在改。”江辞说,“题能给你们对思路,步骤自己写。上回我划掉一行,你俩连那个叉都快照着描,老师把我们叫过去的时候,我站中间,怎么看都像主犯。”
唐柚没忍住,肩膀动了一下。
“他的作文改到第二版。”
江辞转过头:“你这句可以停在这里。”
“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半页。”
“都说可以停了。”江辞叹了口气,“当着同学揭这么细,多少给作者留点尊严。”
对面两个人已经笑起来。
“半页也能借。我们连第一版都没凑齐。”
“这个假期到底放哪儿了?”拿烤肠的男生掰着手指算,“前面补课,后面提前报到,中间再塞一摞卷子。我才刚把六点半的闹钟删掉,班主任就来问完成情况。”
“你删得挺彻底。”江辞说,“前天上午找你对答案,下午一点才回。我还以为你研究出新解法,后来发现答案在梦里。”
“睡觉也算暑假正经安排。再过几天,想睡得等周末。”
几个人站在漏进来的雨丝旁边,把剩下那点假期来回数了一遍。越数越短,谁也没打算现在回去补作业。
唐柚听着,低头将自己的摊位图展开。纸边淋湿了一小块,中央还干着。她先沿中线折了一道,又把两个角往里压。
“你干什么?”江辞问。
“反正今晚不看路线了。”
她手上没停,几下折出个船头。纸硬,底下那道折痕总往外弹,刚按住一边,另一边又翘了起来。
顾南桥已经蹲到浅槽旁,顺着水流往前找了找。
“能放。到前面那根柱子就得捞起来,后面有排水口。”
唐柚顺着她指的那段水槽看了两秒,已经把船往掌心里拢。两个同学也跟着蹲下来。
唐柚将那只勉强成形的船往江辞面前一递。
“帮我按一下。”
“刚才还说自己的。”
“我只借你两根手指。”
江辞接过去,重新压了船底,又替她把快开的折角收进去。嘴上嫌她折得急,动作倒一点没糊弄。
宋听澜靠在柱边,耐心等他修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一只船,两个人管。下水以后听谁的?”
“当然听我的。”唐柚答得快。
“那他算什么?”
唐柚张了张嘴,手指先去抠船边。她伸手去拿,江辞却将船抬高一点,躲开她指尖上的水。
“你先擦手。碰湿了又得重折。”
宋听澜没走,仍等在旁边。
唐柚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瞧什么,耳边的红又深了一点。
“听澜姐,你故意的。”
“我只问船。”宋听澜垂眼瞧了瞧江辞手里那只,“折角归他补,名字归你取,倒也分得挺清楚。”
江辞顺着接了一句:“我算售后。她负责把问题造出来,我负责修。”
“谁造问题了?”唐柚抽出纸袋里最后一块年糕,直接堵到他嘴边,“吃你的。”
江辞低头咬走,话总算停了。
宋听澜一直等到唐柚把那块年糕送进江辞嘴里,才把自己折起的摊位图重新展开。
“行,不问了。船归唐柚,江辞去终点捞。分清了,我们也折。”
唐柚将船从江辞手里抽回来,瞪了她一眼,自己先蹲到地上,在船侧写下“第一名”。写完又抬头催江辞赶紧去前面,半点没耽误她继续玩。
几张摊位图很快全折了。
顾南桥没有急着下水。她拿刚才剩下的竹签探了下水,看清哪条石缝流得快,才将自己的船放到靠外一点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挑路?”唐柚问。
“你的刚才已经卡过一次。”
“那是试航。”
“嗯。”顾南桥点头,“现在可以正式卡了。”
唐柚蹲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差点把船碰翻。
我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好,林晚星便朝我摊开手。
“给我。”
“你自己那只呢?”
“先检查你的。”
我将纸船放到她掌心。她转了半圈,嫌船头压得太死,又用指腹替我抻开一点。神情认真得很,甚至抬到灯下照了一遍。
我真信了她在帮忙。
直到几只船一起入水,我那只在原地转了半圈。
旁边几只已经顺着浅槽往前走。唐柚一边喊“第一名往左”,一边伸手替自己的船挡住从檐口砸下来的水。两个同学跟着往终点跑,江辞蹲在前面,准备把船捞起来。
只有我的还在出发点附近,绕得挺有耐心。
我捞回来一看,船尾左边多了一道很浅的折痕。
“林晚星。”
她早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却还留在那只船上。
“嗯?”
“雨只压我的?”
“可能它觉得这里人多。”她伸出一根手指,将船重新拨进水里,“想多待一会儿。”
那点藏不住的笑终于从唇角跑了出来。
我伸手去抓她。她躲得不远,刚好让后面挤进来的人挡住路。我顺势将人带到身前,手落在她腰侧,免得她踩到浅槽。
她的发尾沾了雨,擦过我的下巴。隔着一层微湿的衣料,腰间的温度很清楚。我本来只想抓住这个动我纸船的人,手掌停下以后,心思先跑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