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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最后那处,林晚星把笔从我手里拿走,在两级台阶之间补了个小箭头。
“从这里过去,就不用绕回来?”
“对。你把前面那块让开——”
公交拐了个弯,笔尖在纸上拖出去半厘米。
她低头看了两秒,索性顺着那道线又添了一笔,箭头直直落到我的名字旁边。
“讲解员到这里下班。”
我把册子收回来。
“还没到站。”
“手可以继续借。”
她说完,将我的左手拉回腿边。册子已经合上,那只手却还让她扣着。照这样扣下去,等会儿下车刷卡,我也得换另一边去摸手机。
学没学会暂且放一边。安排我这件事,她用不着谁讲。
群里还在商量周六的放映。
唐柚追问到第三条,宋听澜才发来一段语音。
“八点打烊,八点二十开始。投影我借到了,墙也空着。你们太早来可以看书,别五个人一字排开堵住收银台,我还得做生意。”
唐柚马上回了一句。
“能弄好!我今晚把最后一段接完,保证不拖到半夜!(???_??)?”
江辞的消息跟在
“你昨晚睡觉前也说只改五分钟。你那个五分钟跟学校课间不走同一套时间,建议大家别信。”
“今天保证收尾!”
“行。我先信一半,剩下一半等你明早起得来再补。”
我还在想他俩昨晚究竟拖到几点,林晚星已经将语音重新听了一遍。
“周六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下午带书去。”她拍了拍包里装练习册的位置,“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前辈刚说别堵收银台。”
“我坐里面。”
她转头看我,拇指还在我掌边慢慢压着。
“顺便监视你。”
“监视什么?”
“看你会不会趁我低头写两页题,就去勾搭别的妹妹。”
话说得像随口逗我,扣着我的手却紧了一点。书店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替谁找两本书都能算聊。照她这个看法,周六下午我大概得申请只负责搬货。
“那你也一样。”我说,“不许跟别的男生靠太近。”
林晚星没有急着顶我。她先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碰过来,肩头也贴住我的胳膊,才抬起脸。
“不会。”
她停了一下,嘴角却没压住。
“只对你这样。”
这句话比监视好用得多。她都贴着我说到这份上,我刚才那几句上班守则也没剩下什么用。
“记住了。”
“所以周六先写题。”
我听明白了。
白天带书管我,晚上管别的。她自己明明也没多规矩,提醒人的时候倒很有底气。
“那你下午先写完。”
“嗯。写完再想。”
她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脸已经转向窗外。我侧过去,刚想问允许想多少,车到站了。
林晚星先站起来,牵着我往后门走,没给我补问题的机会。
回家以后,唐柚又问能不能叫两位同学来。她们上午跟她一起上过影像体验课,也想看看成片。宋听澜让她先把人数报清,免得到时候有人只能坐纸箱。
五个人、两位同学,再加爸妈,一共九个。
宋听澜在群里停了半天。
“九把椅子。我坐高凳。”
江辞很快问她。
“前辈,椅子归谁搬?这件事最好提前说清,省得到了现场又有人凭长相分配体力活。”
“你和知野。”
“这个分法主要参考的哪部分长相?”
“看着都能搬。”
我坐在饭桌旁,莫名其妙多出一份活。爸爸听完放映时间,倒比我积极。
“我们用不用提前占座?”
“总共就九个人。”我说。
“九个人也分前后。你妈眼睛容易累,我们坐前面。”
妈妈把盛好的汤推给他。
“你先把今天的位置坐好。”
林晚星低头喝汤,嘴角在碗边藏了半天,到底还是露了出来。
后面几天,群里总在快睡觉的时候跳出唐柚的消息。
到了周五,她终于通知我们,片子好了。
“谁都不许提前看!周六一起看!”
江辞隔了半分钟才回。
“我替你背了三天电脑,居然也被划进“谁”里面。行,等到周六。你今晚别临时想起来又改一个字。”
“不会了!”
她没发预览,只让我们把想问的话留到周六。
周六傍晚,我六点下班。
林晚星已经写完带来的那几页,正坐在里面读书。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薄衬衫,我的水瓶递了过来。
“写完了?”我问。
“嗯。”
“那现在能想别的了?”
她抬起书,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吃饭。”
话没接,耳尖倒先红了。看来前几天公交上那句,她自己也记得。
林晚星背着包走到柜台边,正好看见宋听澜从
我接过来时,最
“晚星,替我看看,后辈今天值多少钱。”
我还没转过身,林晚星已经从我背后揭下一张白色价签。大概刚才抱杂志时沾上的,边角都压卷了。
“二十八。”她念完,价签仍夹在手里。
宋听澜靠着柜台,半点没有替我解围的打算。
“这个价,卖不卖?”
“不卖。”
林晚星答得很快,还顺手把我怀里快滑下来的两本杂志扶正。
宋听澜又问:“那留在店里多上会儿班?”
“椅子搬完就下班。”
我的排班还没轮到自己开口,已经让她们两句话排完了。
宋听澜的手已经伸到柜台边,却没把价签接走,只先看看林晚星,又看了看我。
林晚星将价签折起来,递回柜台。
“听澜姐刚才自己说还我。”
“行,只借他搬三把椅子的力气。”宋听澜终于把价签扔进废纸篓,“人先带去吃饭,七点四十以前送回来。”
“我什么时候归你们借来借去了?”
林晚星从我手里拿过水瓶,喝了一口,又挽住我的胳膊。
“听见了。走吧。”
宋听澜瞧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反而又添了一句。
“晚星,看得挺严。”
“听澜姐先起的头。”
“嗯,我负责起头。”她低头按起计算器,话里那点笑还在,“你负责把人领走。”
我们在附近吃完面,回到书店时还有几位客人。
林晚星去里面收书,我帮宋听澜将一摞新到的杂志放上架。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只纸袋,挪到脚边,没让我碰。
“这个私人的。后辈先把公家的摆好。”
我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怕我顺走?”
“怕你摆上架。明天我还得花钱买回来。”
林晚星背着包走过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私人那袋放柜台里面吧。”她说,“他摆东西只看编号,忙起来真有可能顺手放错。”
宋听澜朝她的包看了一眼。
“题都写完了?”
“写完了。”
“行。晚星替我收最后一排,后辈试投影。”她把遥控器递给我,低头继续算账,“刚才借出去的人,回来也得干活。”
八点前,人陆续到了。
江辞替唐柚背着剪片的电脑,进门先往墙边看。
“前辈,我一路都在想,你说的白墙到底有多白。现在放心了,至少我的脸放上去,不至于跟书架混成一排。”
“等会儿嫌脸太大,也别怪墙。”宋听澜说,“怪剪片的人。”
唐柚从他身后探出头。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电脑在我手里,我走了,你们今晚只能对着墙回忆剧情。”
顾南桥跟着进来,把装着成片备份的U盘交给唐柚。两位同学也到了,手里各带一瓶饮料。爸爸和妈妈最后进门,爸爸绕过前排,又回来选了正中那把椅子,真把“眼睛容易累”执行得很彻底。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我和江辞从后门又搬来三把折叠椅。宋听澜调好投影,在过道边放了一张矮桌,水和纸杯都搁在上面。九把椅子分成三排,后面还有她那张靠柜台的高凳。
书店门上的营业牌翻过去,遮光帘一拉,平时装书的地方安静下来。只剩投影机的风声和谁没压好的瓶盖,偶尔轻轻响一下。
林晚星在最后一排给我留了位置。
我坐下时,她往旁边挪了半掌,短裙落在膝前,两个人的腿仍旧碰到了一点。她没让,只将手放到我们中间。
我握住了。
唐柚拧开水瓶,瓶盖在手里捏了半天。江辞朝她摊开掌心,她顺手放过去,自己把水抱回腿上。
宋听澜坐上高凳,朝电脑那边抬了抬下巴。
“今晚就这一部。灯已经关了,谁笑得太大声自己负责。”
唐柚按下播放。
白墙没有立刻亮。
车厢的低鸣先从音箱里铺开。有人翻过一页书,脚步从门外经过,又慢慢远了。几秒后,第一声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压住车轮声,退回去时,只剩一层细细的风。
这一段开头,我在粗剪里听过一小截。真正放进书店,声音从一排排书架中间穿过去,墙后倒真像藏着一扇车窗。
第二声浪过后,黑色里浮出一片晃动的光。唐柚前几天拿给我们看的那些零散片段一个也没急着出来,片名先落到正中。
《赶在冰棍化掉以前》
原先粗剪里的车窗与海声只留在了开头。后面这一段,是我们那天在老街另外闹着演过的小故事。里面每一段大家都在场,连起来会是什么样,谁也没提前见过。
唐柚的手从椅子旁伸过去,在顾南桥膝边碰了一下。顾南桥没说什么,只把胳膊往她那边挨了挨。
画面亮在老街一家小店门口。
唐柚抱着白色保温袋跑出来,刚停下,就从里面抽出一根“大舌头”。有一截已经软了,隔着包装让她一晃,慢悠悠地扭向另一边。
她玩心上来,又晃了一下。
江辞从后面追出来,先接住差点让她甩飞的袋子。
“你先别跟它培养感情。左边那根从冰柜出来就没站直过。照这个速度,我们走到平台,它大概只剩一个包装还算完整。”
唐柚把那根软趴趴的冰棍往他面前一递。
“它明明还会动。”
“那是你在动。”
她又故意晃了两下。软软的“大舌头”在他眼前左右摆,前排已经有人笑了。
袋里一共五根。唐柚的任务也很简单——赶在它们全化掉以前,把另外三个人找齐,一起去老街尽头那座临海平台。
江辞跟着她穿过第一条巷子,嘴上还在算时间。
“先说好,谁来得最慢,谁拿最软的。别到最后又说男女有别,把一袋甜水全塞给我。”
“最后一个归你叫。”
“我跟着跑了两条街,现在还兼任叫人?”
“你话多,传得远。”
画面里的江辞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林晚星在我肩边笑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握着我的手却轻轻收住。江辞当时那张脸,她大概也没忘。
顾南桥最先让他们在一处屋檐下找到。
她坐在长凳边,耳朵上只挂着一边耳机。唐柚将另一根递给她,她拆开咬了一口,对着软下来的那一截停了两秒。
“它在点头。”
说完,她捏着木棍轻轻一转。软下来的冰棍果真朝三个人点了两下头。
唐柚立刻拿自己那根跟它打招呼。两条“大舌头”隔着半掌距离,一条点头,一条摇来摇去,认真得跟真能听懂似的。
江辞站在中间,拎着还剩三根的袋子。
“行。五个人还没凑齐,先开了个会。它们商量出平台怎么走没有?”
顾南桥将耳机收进口袋,起身时只回了一句。
“商量出你最着急。”
她语气平得很,书店里倒笑得更响。
三个人绕过矮墙,在石阶旁找到我。
我正坐着画一段老房子的檐口,唐柚将冰棍送到纸边晃了半天,我只把本子往旁边挪,想补完最后一笔。江辞没有催,先给自己抽了一根咬住,又拿一根塞进我空着的手里。
“拿着。你再画一会儿,它先替你流完眼泪。”
林晚星靠近我耳边。
“你当时真想画完。”
“就差一条线。”
“你说了三遍。”
她笑着说完,拇指在我掌心里缓缓划了一下。我原本还想解释那条线的位置,想想还是算了。墙上的我已经够固执,椅子上这个暂时装得听话一点。
剩下林晚星。
四个人一路往前,偏偏在两条相近的巷子口走错了方向。唐柚越走越笃定,江辞也越说越像真认识路。直到巷子尽头只剩一扇锁着的铁门,两个人才一前一后停下来。
江辞抬头认了认门牌。
“很好。平台没找到,我们先替人家把后门认熟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至少冰棍丢不起这个人。”
唐柚把自己那根往他嘴边送。
“你再讲,它就堵住你。”
她手里那截已经软得会拐弯。江辞往后躲,她追着伸过去,两个人绕着顾南桥转了半圈。顾南桥朝墙边让出一步,等他们过去,才指向风吹来的那一头。
“海在那边。”
风把檐角下的玻璃铃吹响,远处也传来一声船鸣。几个人终于肯听她的,原路退回去。
林晚星就在面海的低墙旁。
她抱着两瓶水,站得有点无聊,正用鞋尖沿石板缝慢慢划。听见脚步才抬起脸,第一眼先落到只剩半袋凉水的保温袋上。
江辞先把自己那根剩下的一口咬掉,才从袋里抽出最后一根。透明包装一松,里面那条“大舌头”软软弯下去,连他自己都沉默了两秒。
“这根一路上最安静。”他说,“主要也没剩多少力气说话。”
画面里的我拆开手上那根,送到林晚星面前。
她先看我一眼,低头咬走一点。冰棍已经软了,离开时轻轻晃了一下,差点碰到她鼻尖。她往后躲,我也跟着抬手,两个人都没忍住笑。
她吃过以后没接,只用手托住我的手背,将剩下那一截推回来。我从她咬过的位置吃了一口。
坐在我旁边的人捏了下我的手。
“这里为什么留这么久?”
“故事需要。”
“什么故事需要你吃同一边?”
她声音压得低,头却已经靠到我肩上。我偏过脸,嘴唇差点碰到她发顶。
“爱情。”
林晚星在暗里安静了一拍,随后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耳边很快热起来,也不知道怪书店不透风,还是怪我答得太快。
墙上的江辞提着那袋凉水,站在一旁等了够久,才慢吞吞开口。
“两位要是分完了,咱们可以救一下别的。唐柚那根已经软得能系结,南桥那根还在点头,我手里这个……只能算它来过。”
前排的爸爸笑出了声。
江辞坐在我们前面,听见以后回过头。
“叔叔,墙上那段剪得太向着我了。十句话留八句,谁听都像我一路没停过。”
爸爸很认真地点头。
“挺自然。”
“那我就当夸了。”
唐柚拿水瓶碰了下他的肩,让他先看完再替自己解释。
巷子还窄着,五个人挤在一起,只能一前一后往海风来的方向走。转过最后一面白墙,眼前忽然全亮了。
几级石阶么宽。左侧的红瓦一层层落下去,右侧海岸弯向远处。雨云还没散净,海面一块亮,一块浅灰,风从水上过来,把五个人的衣角全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