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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贝克街221号门前的台阶上，把昨夜积下的薄霜照得发亮。夏洛特下楼时，华生已经站在玄关处穿外套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下那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两柄短柄凿子、一把锤、一柄撬棍，还有几只用来装物件的纸袋。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半就出门了？”
“先去了一趟埃莉诺街14号后巷。天亮之前没人走动，光线也够用。”华生把外套穿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在后门外面的石板路上找到了几道车辙。很窄，应该是独轮手推车。车轮印子从后门延伸到巷口，然后拐进主街，再往后就混在别的车辙里看不清了。”
“独轮车？”夏洛特走到他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昨天剩下的面包，“克雷在隔间里住着的时候，芬奇用独轮车给他送东西？”
“不光是送东西。”华生接过她手里的面包，撕下一块放进嘴里，“独轮车能运的东西比藤编提篮多得多。如果芬奇需要把什么东西从14号的地下室里运出去，独轮车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工具。”
夏洛特嚼着面包，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芬奇半年前来找克雷的时候，可能已经从地下室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对。但他取走的应该不是那具尸体。克雷还在隔间里住着，如果尸体被运出去了，克雷不会不知道。而且芬奇如果已经处理掉了尸体，他就不会拿这件事威胁克雷了。”
“所以他可能是取走了别的东西。和那具尸体有关的，能证明克雷非法手术的证据。”
“对。他拿走了一部分证据，留下一部分继续威胁克雷。这样他手里始终有东西能把克雷推出去当替罪羊。”
夏洛特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吧。去苏格兰场。”
华生提起皮袋，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苏格兰场的审讯室里，克雷比昨晚精神了些。也许是昨晚想明白了什么，也许是知道今天能带他们去找那具尸体，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豁出去的松弛感。手上的铁铐被解开了，但脚踝上多了一副脚镣，斯坦福安排了四名警员随行。
“克雷先生。”夏洛特走进审讯室时，克雷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福尔摩斯姐。”他坐直了些，“约翰先生。你们来得挺早。”
“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想了一晚上那具尸体的事。”克雷揉了揉眼睛，“我想明白了。与其替芬奇瞒一辈子，不如把这件事捅出去。他让我坐了十五年牢，又在外面控制了我五年。我六十多了，不想再被他捏着。”
“那走吧。”夏洛特往门口走去，“埃莉诺街14号，你带我们去找。”
克雷站起来，脚镣在地上拖出几声闷响。斯坦福让四名警员前后护着，一行人出了苏格兰场，分乘两辆马车往埃莉诺街驶去。
埃莉诺街14号的门打开时，格蕾丝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色发白。莉迪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托马斯的笔记本，看到克雷戴着脚镣被警员押进来，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莉迪亚姐。”克雷站住了，看着她，“我今天来，是为了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莉迪亚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克雷被带往地下室。华生走在最后，经过格蕾丝身边时低声了句：“跟着来。”格蕾丝犹豫了一下，把抹布放在桌上，跟上了。
地下室比楼上冷得多，墙角的石缝里渗着潮气，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克雷站在地下室中间，环顾四周，目光在墙和地面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走到靠近后墙的一处角。
“这里。”他蹲下去，用脚后跟点了点地面的一块石板，“这
华生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石板和周围的石板尺寸相同，但边缘的灰浆颜色略浅，与周边的陈年灰浆形成了轻微色差。他拿凿子轻轻敲了两下石板表面，声音空洞。
“
“芬奇在上面帮我望风。我把尸体用油布裹好放进去，然后把石板重新铺好，灰浆是我自己调的，颜色比原来的浅一点。后来格林家装修地下室，他们没有动这块石板。灰浆的色差，新来的泥瓦匠大概以为只是旧灰浆褪色。”
“芬奇知道这块石板
“知道。他今天早上来过后门那里转了一圈，大概是在看你们有没有来。”克雷抬头看着夏洛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福尔摩斯姐，芬奇现在可能在附近。”
夏洛特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斯坦福，麻烦你让警员去后门和后巷看看。如果有人，不要惊动他，远远盯着就行。”
“明白。”斯坦福低声吩咐了两句，两名警员从地下室楼梯口退了上去。
华生把撬棍插进石板的缝隙里，手腕用力一压。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慢慢从夹层里翘了起来。一股陈年的潮气混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霉味从缝隙里涌出来，煤油灯的火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华生把石板搬开，放在旁边。夹层里的光线很暗，他把煤油灯提过来，低头照进去。
油布还在。
裹成一团塞在夹层最深处，外面缠着几圈已经发脆的麻绳。油布表面看不出什么，但麻绳和油布的接缝处有一层薄薄的黑褐色痕迹，像是液体渗出来之后干涸的残留。
“就是这包。”克雷的声音很轻，“我当年裹的，麻绳是我在地下室里找到的旧绳子。”
华生把油布包从夹层里搬出来，放在地面上。油布包不大，大概两英尺长，一英尺宽，掂了掂重量，二十来斤。他拿刀割开麻绳，把油布一层层展开。
最里面是一具蜷缩的骸骨，骨骼完整，从骨盆的形状来看是女性。骸骨上面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枯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碎布，应该是当年的衣物。头骨侧躺，面朝外，颅顶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边缘钝而圆，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颅骨骨折。”夏洛特蹲在旁边，仔细看着那处凹陷，“钝器伤。应该是死因。”
“我当年在手术台上放着一把铁钳。”克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厉害，“那姑娘在手术台上挣扎的时候，我拿铁钳砸了她一下，想让她安静下来。我以为只是打晕了，结果她没再醒过来。”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芬奇知道是你砸的？”夏洛特问。
“知道。他当时就在旁边。”克雷低下头，“所以我出来之后他拿这件事威胁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华生继续检查油布包里的东西。在骸骨旁边，还有一件用油纸包着的物件。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旧钱包，皮革已经干裂，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一张当票。
当票上的日期是三十年前，当铺名字和地址还勉强能辨认。抵押物品写的是“银质怀表一只”，当票背面的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艾伯特·芬奇。
“他把自己的当票和尸体裹在一起。”华生把当票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签名，“三十年前，芬奇在克雷被捕之后当掉了一只银怀表。这只怀表是谁的？”
克雷盯着那张当票看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她来我这里做手术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只银怀表。我跟芬奇处理尸体的时候，我把表摘下来了，放在桌上，想着回头处理掉。后来芬奇他来处理尸体，让我先躲出去。等我回来的时候，表不见了。”
“芬奇拿走了，当掉了，又把当票和尸体一起裹进油布包里。”夏洛特把当票收好，“三十年没取，当票过期了，东西被当铺处理掉了。但签名和当票本身足够证明他当年处理尸体的时候从死者身上拿了东西。”
“这足够让他坐到审讯室里了吧？”克雷问。
“够不够坐进去，要看芬奇现在人在哪儿。”华生站起来，把油布包重新裹好，交给斯坦福身后的一名警员，“斯坦福，这张当票和这具骸骨都是关键证据。芬奇如果还在附近，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
“后门的警员刚回来报过了。”斯坦福走到他旁边低声，“后巷没看到人。但巷口杂货店的老板，今天早上有个跛脚男人来买过一包烟丝，往埃莉诺街东边走了。”
“什么时候？”
“大概半时前。”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夏洛特，“他可能是来确认我们有没有找到尸体。如果他已经看到我们进了地下室……”
“那他现在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跑。”华生把皮袋里的东西收好，对斯坦福，“麻烦你现在派人去芬奇的住处。格蕾丝之前提到过克雷收到过芬奇送来的酒，那瓶酒用的是普通木箱，箱子上有物流码。苏格兰场可以通过物流码追踪到发货地点。”
斯坦福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快速记了两笔。
“我这就派人去查。你们呢？”
“我们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华生看了夏洛特一眼，“顺便把地下室的证据整理好。”
斯坦福点头，带着两名警员快步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剩下华生、夏洛特、克雷和格蕾丝。莉迪亚没有下来，但楼梯口隐约传来她的脚步声，她应该在上面等着。
“克雷先生，”夏洛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板上的那个佝偻老人，“你刚才的那些，到了法庭上会吗？”
“会。”克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芬奇当年让我坐了十五年牢，又在外面控制了我五年。我没什么好替她瞒的了。”
“那托马斯·格林呢？你以前威胁他，要杀了他。”
克雷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跟他道歉。”他的声音很低，“我确实差点杀了他。如果他不原谅我，我认。”
夏洛特点点头，往上楼的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来。
“华生。”
“嗯。”
“上来一下。”
华生跟着她上到一楼。客厅里，莉迪亚和托马斯坐在沙发上，两人的手攥在一起。格蕾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夏洛特走到莉迪亚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莉迪亚姐，那具骸骨已经找到了。克雷承认了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苏格兰场正在找芬奇。这起案子很快就能结。”
莉迪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很轻的“谢谢”。
“还有一件事。”夏洛特站起来，看向格蕾丝，“格蕾丝，你帮克雷藏身，知情不报，这件事我会如实报告给苏格兰场。但你也提供了关键线索，帮我们找到了那具骸骨。这两件事会一起交给法庭，怎么判，看法庭的。”
格蕾丝低着头，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福尔摩斯姐，谢谢您没有在昨天就把我抓走。”
夏洛特没有再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华生站在门口等着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埃莉诺街14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些，雾都难得有这样的天气。
“华生。”
“嗯。”
“案子结了。”
“嗯。”
“你，芬奇会被抓住吗？”
“苏格兰场的物流码追踪系统不算慢。如果芬奇没有立刻离开雾都，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有消息。”
“如果他离开了呢？”
“那他跑不远。独轮车和跛脚，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太显眼了。”
夏洛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华生，我们回家吧。”
“好。”
“你答应的晚饭，还算数吧？”
“算数。”
“三块糖。”
“两块半。”
“两块半就两块半。”夏洛特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雾都天空，“今天不想讨价还价了。”
华生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被风吹歪的披肩拢了拢。
“夏洛特。”
“嗯？”
“回去先睡一觉。晚饭我来做。”
“好。”夏洛特把手递过去，手指扣进他指缝里，“走吧。”
两人沿着埃莉诺街往巷口走去。身后，苏格兰场的警员正把那只油布包心翼翼地搬上马车。再远一些的地方，格蕾丝站在14号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手里的抹布终于松开了，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