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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第二十一：结束</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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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场的深夜和雾都的街道一样安静。
走廊里的煤气灯亮着几盏，昏黄的光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把值夜警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华生和夏洛特跟在斯坦福身后穿过走廊时，两侧的审讯室都空着，只有尽头那间还亮着灯。
“他在里面。”斯坦福停在门口，压低声音，“从昨晚带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给他吃的他吃了，给他水他喝了，就是什么都不肯讲。”
“他见过其他人吗？”
“没有。我按规矩办的，除了送饭的警员，没人进去过。”斯坦福看了夏洛特一眼，“福尔摩斯姐，你确定要单独见他？这人精神状况不太稳定，上午还砸了一只杯子。”
“确定。”
“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就在走廊那头，有事喊一声。”斯坦福完，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靠在墙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开始翻看手里那叠文件。
华生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盏铁皮煤气灯。克雷坐在桌子后面那把椅子上，佝偻的身影缩成一团，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腕上铐着一副老式铁铐。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夏洛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身后的华生身上。
“又是你们。”
“克雷先生。”夏洛特在他对面坐下来，华生站在门边，没有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个交易。”
“交易？”克雷的嘴角歪了一下，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我都被铐在这里了，还能跟你们谈什么交易？”
“你告诉我们艾伯特·芬奇的事，我们帮你在法官面前几句话。”
克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芬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们查到芬奇了？”
“查到了。”夏洛特把那张从隔间皮箱里找到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张照片在隔间里找到的。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1891年夏天拍的。你和他半年前就见过面了。”
克雷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灰大衣、面容普通的跛脚男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亮。
“你们知道芬奇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他给你送了一瓶白兰地。那瓶酒里掺了荧光增白剂。”夏洛特的声音很平，“你喝了之后精神状态急剧恶化，开始产生幻觉，变得更加偏执暴躁。芬奇故意让你疯掉，好让你去杀托马斯·格林。你如果杀了人，就是他的替罪羊。你如果被抓了，也是他的替罪羊。你对他来，从一开始就是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
克雷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瓶酒……”他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喝了之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有人站在床边看着我，脸模糊得看不清，手里拿着刀。我醒过来之后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我以为……我以为是莉迪亚派来的人。”
“是芬奇让你以为的。他控制你的精神状态，让你把矛头对准托马斯和莉迪亚，自己躲在后面不露面。”
克雷低着头，攥着铁铐的手指发白。
“他三十年前就这样干过。”克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当年他是我助手。有个姑娘在我那儿做的手术，大出血，没救过来。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芬奇他有办法，让我先躲出去几天，他来处理。等我回来的时候，地下室里干干净净的，他已经处理好了，没人会发现。”
克雷抬起头来，看着夏洛特。
“后来警察就来了。有人告密。芬奇站在证人席上，那姑娘的死是我一个人干的。他只承认帮我打过下手，但没参与处理尸体。法官信了他，只判了他几个月。我判了十五年。”
“那具尸体呢？”夏洛特问。
克雷沉默了。
“芬奇他处理掉了。”他慢慢，“但后来我在牢里想，他怎么可能处理得那么干净？那姑娘的家属一直在找她。如果芬奇真的处理干净了，为什么警察来搜地下室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他应该就在地下室等着警察来搜才对。”
“所以你觉得他把尸体藏起来了。”
“对。而且他藏得很近。就在那栋房子里。”克雷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在牢里琢磨了十五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那栋房子看。房子被格林家买了，地下室改成了储藏间，墙重新粉刷过，地面也铺了新的石板。我什么都没找到。”
“但你确定他藏在那栋房子里？”
“他那种人，不会把尸体运出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他只会把尸体藏在最方便、最安全的地方——就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觉得那具尸体现在还在地下室里？”
克雷摇摇头：“我不知道。格林家重新装修过地下室。如果尸体真的被藏在那里，要么还在墙里、地板。但芬奇半年前找到我，拿这件事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做事，他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让警察再来搜。他那东西还在，就在那栋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让那东西重见天日。”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克雷先生，如果你帮我们找到那具尸体，证明芬奇当年做了伪证，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判决。”
“从轻？”克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从轻不从轻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要什么？”
克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要芬奇也坐到这间审讯室里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坐了十五年牢，他只在里面待了几个月。我出来之后被他控制了五年，他拿那件事威胁我，让我替他干活。我住在一个六英尺长两英尺宽的隔间里，每天晚上听着老鼠在墙里跑，白天隔着镜子看莉迪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做。我要他坐在我现在坐的椅子上，被铐在这张桌子前面，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夏洛特和华生对视了一眼。
“我们可以帮你。”夏洛特站起来，“但你需要先帮我们找到那具尸体。在格林家的地下室里找到那具尸体，证明芬奇当年在法庭上了谎。这是唯一能让他坐在这里的方法。”
克雷低下头，攥着铁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想想。”
“想多久？”
“不用多久。”克雷抬起头来，“明天早上，你们再来一趟。我告诉你们尸体在哪儿。”
夏洛特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华生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夏洛特听见克雷在审讯室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走廊深处，斯坦福靠在墙边，看到两人出来，合上手里的文件走过来。
“谈完了？”
“谈完了。”夏洛特，“明天早上我们再来一趟。”
“他愿意开口了？”
“愿意了。”夏洛特往走廊出口走去，经过斯坦福身边时脚步没停，“斯坦福总督察，明天早上麻烦你安排一下，让克雷带我们去一趟埃莉诺街14号。”
“埃莉诺街14号？”斯坦福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具藏了三十年的尸体。”
斯坦福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只是把手里那叠文件攥得更紧了。
马车在夜色里驶回贝克街。
夏洛特靠在车厢内上，闭着眼睛。华生坐在她旁边，没有靠过去，但右手搁在她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夏洛特没睁眼，只是把手搭上去。
“华生。”
“嗯。”
“你觉得克雷的是真的？那具尸体还在那栋房子里？”
“如果芬奇半年前还在拿这件事威胁他，那尸体应该还在。重新装修的时候发现尸体，对格林家来是大麻烦，对芬奇来却是筹码。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尸体可能藏在装修都动不了的地方。地基、承重墙、主梁，或者别的什么结构性的位置。”
“对。而且克雷明天早上会出来的那个位置，应该是他在牢里就推演过无数遍的。”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按。
“华生。”
“嗯。”
“你今天晚上不打算再问我那件事了？”
华生偏过头看着她。夏洛特还是闭着眼睛，靠着车厢，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
“什么事？”
“就是那件——‘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躲在什么地方保护我’的事。”
华生看着她的侧脸。煤气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她脸颊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没有睁眼，像是真的困了，但手指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松开。
“今天不问了。”他轻声。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累了。”
夏洛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
“等这案子结束，”华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再问我一遍。”
夏洛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来。华生先下车，站在车门口伸手给她。夏洛特把手递上去时，脚踩在踏板上晃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没事吧？”
“没事。车上晃的。”
两人走进门，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华生蹲下去添煤，夏洛特在他身后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
“华生。”
“嗯？”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埃莉诺街。找到那具尸体之后，案子就算是结了。芬奇、克雷、托马斯和莉迪亚的事，都可以画上句号。”
“对。”
“然后我们回来，你给我做一顿晚饭。”
“好。”
“三块糖。”
“两块半。”
“两块半。”夏洛特这次没有再讨价还价，转过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华生。”
“嗯？”
“晚安。”
“晚安。”
夏洛特消失在楼梯拐角。华生蹲在炉前，看着炉膛里渐渐旺起来的火苗，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里，夏洛特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他经过那扇门时脚步放轻了些，没有停下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韦伯利左轮，检查了一遍转轮，重新放好。然后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把今天的事补了上去。
「艾伯特·芬奇。1891年夏与克雷恢复联系。送掺有荧光增白剂的白兰地，致克雷精神恶化。三十年前克雷非法手术致死案中作伪证，隐瞒尸体藏匿地点。尸体疑在埃莉诺街14号结构层内。明日由克雷指认具体位置。」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记本合上，熄了灯。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淹没在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夏洛特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是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华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
翌日清晨，雾都难得放了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