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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青州书院的讲堂里坐过两年之后又换了一种想法:不只是一个理,更是一条路,你走在路上,太阳落山了,但你走的是对的方向,那就不算白活。
他提笔写道:闻道者非独耳闻也,身行之也。朝而行正路,夕则心安,虽死何憾。
第二道劳心劳力他写得更顺。劳心劳力,非贵贱之分,乃职分之别也。治人者谋其大,治于人者效其细,各尽其能则天下理矣。他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爹在码头上收网的背影。他爹是治于人者,但以前全家人的吃穿用度都靠那一双手。
没有那些治于人者在岸上把鱼一筐一筐装好,当官的在衙门里就算把文章写出花来也吃不上饭。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写进去,把它压了下去,写成了一段中规中矩的阐发。
第三道篇他写得最顺手:民生之要在农时,农时之要在不失其序。失序则饥,饥则乱,故圣人观天时而授民事,使男耕女织,各安其业,此王政之本也。
第二场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郑宵先扫了一遍,算学有七道题,前四道是基础运算,后三道是应用题。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道开始推——均输粮草那道题数字大得吓人,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五步才算出第一步的结果,第二步对上了,第三步又对上了,推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答案抄上去之后又验算了一遍才敢放下笔。
后面几道他咬着牙一题一题啃了出来,丈量田亩的、计算水渠土方的、核算税赋折算的,全部写满。
交卷的时候手在不自觉颤抖。
第三场策论发下来的时候郑宵先看到题目就怔了一下:论青州盐铁之利与民争。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他娘每个月去官铺买盐的样子,盐用粗纸包着,一小包够吃半个月,价钱比私盐贩子便宜了一半还多。他提笔写道:盐铁之利,聚于国则强,散于民则惠。然聚而不散则民怨,散而无法则国虚。今官营盐铁,实得其中。价低而量足,则民不苦;税入而藏仓,则国不乏。他又写了一段私盐治理:禁私盐非徒禁之也,当使官盐之价不高于私盐,官盐之质不劣于私盐。价廉质优,则民自趋官而远私,不禁而自禁矣。
搁笔的时候他靠着板壁闭了闭眼,觉得这篇策论是他三天里写得最好的。
也许是算学把他逼到了极限,脑子反而清醒了,那些句子像是从笔尖自然流出来的。
幽州渔阳贡院东侧的号舍光线比西边略好一些,晨光从瓦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吕蒙面前的案上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
他把笔在砚台里蘸足了墨,没有急着落笔。
吕蒙坐在蓟县贡院的号舍里,手里握着那管用了三年的旧笔。
笔杆被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掌心里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
第一场四书五经,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想过再落笔。
君子求诸己那道题他搁笔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反躬自省,然后往下一层一层地剥。
他想起在渔阳书院那间讲堂里,有一次讲《论语》,一个学生问他先生,什么叫求诸己,他说就是出了事先找自己哪里没做好,别忙着怪别人。
那个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如今他自己坐在考场上答这道题,把当年随口讲的那句话写成了千字的文章,一字一句都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