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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干净了。
二十二年前那一夜——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昏沉得像坠在棉花里，记得醒来时浑身酒气，记得他跪在谢临城面前磕头请罪，谢临城大度地摆着手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有心的，还赏了他一坛酒压惊。
他当了多少年的荒唐梦。二十二年，他把那一夜埋在最深的角里，不敢想，不敢碰，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脏了夫人，脏了谢家。
原来那不是梦。
我们夫妻二十余年，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谢临城还在，乐得直喘，所以她生的那个，是个什么东西？孽种！哈哈哈哈——你们两口子今儿跑到我面前装什么情深义重？谢云，你仔细算算，那贱种若真活着，管你叫——
他没有完。
王芷馨忽然大笑起来。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谢临城脸上的表情从得意一点一点变成了错愕和不安。
你笑什么？他色厉内荏，你疯了？！
我笑你。王芷馨直起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谢临城，你到死都赢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蠢。
她往前一步，一字一字道：
我儿子没死。
谢临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当年那孩子被人抱走，扔在山里，命大，活着。王芷馨的声音亮得逼人，如今他回来了，入了谢家族谱，记在族谱上的名字是谢云锦——云锦，谢云，你听明白了吗？他是新科武状元，是陛下亲封的安国公世子，是我谢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而你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的那个——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瘫在榻上的男人，谢云澜，德行有亏，世子之位早就被褫夺了。如今他被誉王府的人带走了，估计要跟着誉王谋逆造反。谢临城，谋反是什么罪？凌迟，诛九族。你们父子俩，一个是瘫在地窖里的废人，一个是跟着反贼找死的蠢货——这才是你谢临城亲生的好儿子！
谢临城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不出来。
现在你明白了吧？王芷馨直起身，不想再看了，明白了就上路吧。
等——等等——谢临城忽然嘶声喊起来，王芷馨！贱人！你敢——谢云！谢云你听着！那是本公的爵位！本公的谢家！你们——
刀光下去，石室里安静下来。
谢云伸手，替王芷馨接住了脱手的刀。
两个人站在石室里，谁都没有话。火把哔剥了一声，照着地上那摊渐渐暗下去的血色。
良久，王芷馨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火光里，这个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哑声挤出一句：
夫人……那孩子……
是你的。王芷馨看着他，忽然也红了眼眶，却笑了，谢云，那是咱们的孩子。
谢云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连死都不眨一下眼的男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王芷馨望着他，心里那点尘封了二十二年的疑惑，忽然在这一刻全都对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成亲那夜，她明明饮了酒，记忆里却有一双温柔至极的手，替她掖被角，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她原以为是自己醉了，是错觉，是梦。往后二十二年，谢临城对她始终冷冰冰的，她偶尔午夜梦回想起那一夜的怜惜，只当自己记岔了，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夜对她百般怜惜的人，一直站在她身边。
在她被冷的时候替她打点外事的是这个人，在她病重的时候连夜请大夫的是这个人，在她疯了一样要找儿子的时候，义无反顾戴上人皮面具、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还是这个人。
谢云。她轻声开口。
夫人。
当年与我喝合卺酒的，是你。王芷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与我成夫妻之事的人是你，洞房里待我温柔体贴的也是你。这二十二年，护着我、撑着这个家的，还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稳下来，稳得不容置疑：
谢临城偷了二十二年，占了个名分。可你我本就该是真正的夫妻。这名分，今日我自己讨回来。
谢云怔在原地，半晌，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奴仆跪主子，不是侍卫跪夫人。
是一个等二十二年的人，跪在他命定的妻面前。
夫人，他声音哽咽，字字千钧，谢云，此生不负。
王芷馨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替他擦了脸上的泪，自己也笑着，泪却止不住：
行了。儿子还在南疆打仗呢——咱们得替他守住家。
石室外面，京城的夜沉沉地压下来。
天要变了。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天夜里，尘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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