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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昭文亲王遇刺重伤、亲王卧病，陛下病在寝宫，早朝停了七日。
茶楼里的书先生都不敢开张了，街面上巡城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但凡有点嗅觉的人，都闻到了那股味儿——
京城的天，要变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一辆青布马车从后门进去，停在了后院。
谢云一身玄色劲装，并没有刻意做安国公的装扮，而是用着他原本的面貌。
他亲自推开院角杂物间的暗门，露出底下一道石阶，回头对车上下来的人伸出手：
夫人，路黑，慢些。
王芷馨扶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火把的光把四照得明明暗暗。石室正中一张木榻，榻上瘫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下半身在薄被底下瘪瘪的，没有一点形状。
谢临城。
这间石室他住了大半年。
每日两餐，一盏油灯，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间。曾经那个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安国公，如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看守他的人从来不多话，他连今天是何年何月都要掐着送饭的顿数算。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起初他以为是送饭的，等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夫人……？
他看看王芷馨，又看看她身边那个面容俊朗的玄衣男人，目光在那个轮廓上停了几息，忽然剧烈地颤起来：谢、谢云……？是你……是你对不对？！
没人回答他。
谢云扶着王芷馨在石室里的椅子上坐了，自己抱臂立在旁边。火把的光从侧脸打过来，照出那道熟悉至极的下颌线——这张脸，谢临城看了半辈子，化成灰他都认得。
谢临城终于看明白了。
他看看王芷馨，又看看谢云，再想想自己这大半年来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身子一点一点地抖起来，忽然笑了：
好啊……好啊……我谢云怎么敢对我下手，原来是里应外合。他盯着王芷馨，声音沙哑，为什么？夫人，我自问这二十年，没亏待过你——
没亏待我？王芷馨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石室里的井水，谢临城，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谢临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他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他明白了。
你……知道了。他一字一字地，你知道云澜不是——
啪的一声脆响，王芷馨没等他话音地，反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得谢临城半边脸歪过去，嘴角渗出血来。
你也配提这个事情。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换子的事，我全知道了。产房，嬷嬷，襁褓，一样一样，都有人证物证。谢临城，你欠我的，今天我来收利息。
谢临城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却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石室嗡嗡作响，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快意，王芷馨，你那个亲生的贱种，早就死了！二十多年前就扔到山里喂了狼！你现在查出来有什么用？你儿子死了！死了！
王芷馨气得浑身发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光一闪，谢临城的左肩被捅了个对穿。
啊——！他惨叫一声。
那也是你的儿子！王芷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虎毒不食子！谢临城，那也是你亲生的儿子！
石室里静下来，只剩下谢临城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然后，他忽然不喊疼了。他抬起头，看着王芷馨，忽然咧开一个恶毒至极的笑：
谁告诉你……那是我的儿子？
王芷馨握刀的手，僵住了。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王芷馨。谢临城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她的表情，从成亲第一天起就没喜欢过。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娶你？父母之命压着，我不得不娶。洞房？我进都没进。跟你同房的——
他顿了顿，笑得越发畅快：
是谢云。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我当日在合卺酒里下了药。谢临城的声音像一条吐信的蛇，他醒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做了个荒唐梦。这事儿他蒙在鼓里二十多年——哈哈哈哈，谢云，你听着呢吧？惊不惊喜？你那时候在本公子身边当狗，本公子睡自己的夫人嫌脏，让你替——
你闭嘴！王芷馨厉声喝道，可她的声音在抖。
谢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