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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西华门。
换岗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下，城门内侧的值守房里，守将周虎搓着手，来回踱步。
他掌着西华门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更鼓还响。
将军。亲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来了。
周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夜色里，黑压压的人影贴着城墙根，无声无息地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滩涂。
打头的几骑披着斗篷，当中一人撩起兜帽——是誉王。
开门。誉王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周虎，事成之后，你就是禁军统领。
周虎的手搭在门闩上，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门闩抽开了。
西华门吱呀一声，在夜色里缓缓开了一道缝。
誉王一挥手，身后的人马潮水一样往里灌——三百死士，五百甲士，加上策反的禁军内应，足足上千人，顺着门缝涌入皇城。
周虎跪在门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低着头，所以没看见——誉王的队伍全部涌进门内的那一刻，两侧城墙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起了一排排弓弩手，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他也听见了头顶上极轻的一声哨响。
那是收网的信号。
誉王是冲进上书房外殿的时候，才觉得不对的。
一路太顺了。
顺得反常。
从西华门到上书房，沿途的侍卫、太监、宫女，见着他们不是跪就是逃，禁军大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大营里今夜当值的，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用真金白银喂熟的三个营官。
可上书房外殿，灯火通明，殿门大开，亮得晃眼。
殿正中，御案之后，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面容清瘦，正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皇帝。
誉王冲进来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父、父皇……？他的声音变了调，您不是——
病了吗？皇帝抬起眼，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啊，朕病得厉害。病到连早朝都上不了，病到满京城都在给朕准备后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老大，朕这病，就是给你看的。
誉王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门外响起了密集的、甲叶碰撞的声音。
他带来的死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两侧的偏殿、廊柱之后，伏兵尽出，弓弩、长枪、盾牌，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外殿围成了铁桶。
拿下。皇帝淡淡地。
不——不可能！誉王嘶吼起来，抽出腰间佩剑，本王有上千人马！外营是本王的人！周虎！周虎——
周虎？殿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昭文亲王明砚，一身亲王常服，踱着步子从偏殿里转出来，气色好得很，哪里还有半分毒发吐血、卧病不起的模样。
他身后，太子一身甲胄，按着剑，眼睛亮得吓人。
誉王殿下啊。明砚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你收买的那三个营官，两个是隐龙卫，一个是潜龙卫。你拿金银喂了他们两年——其实他们收集你的罪证比你手里那本还厚。
誉王踉跄着后退一步。
西华门的周虎，收了你三千两。明砚慢悠悠地补充，他昨晚就把银子上缴了，还顺便把你们今夜的进军路线画给了本王。你方才进门时的那个门缝——是陛下和本王让人专门给你留的。
不可能……誉王喃喃着，剑尖一点一点垂下去，外祖父有二十五万大军！南州已经——
南州？皇帝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军报，扔到他脚下，自己看。南州俞氏，开宴下毒，驭蛊行刺，全军尽没。你外祖父手里那二十五万——如今姓明，不姓俞。
誉王跪倒在地。
佩剑当啷一声脱手，在金砖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父皇……他忽然膝行两步，涕泪横流，父皇饶命！儿臣一时糊涂！都是苏轻语！是那个贱人撺掇的！儿臣是受了她的蒙蔽啊父皇——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拖下去。他，废为庶人，囚禁宗正寺。没有朕的手谕，谁也不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