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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是气的。
好一个俞家。他把录本往案上一放，接风宴下毒，驭蛊围杀主帅——这不是要争权，这是要造反。
潜龙卫首领跪在
皇帝坐了半晌，忽然开口：传朕的口谕，密诏昭文亲王即刻入宫。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备驾。去长宁宫。
潜龙卫首领一惊：陛下，深夜去后宫，只怕——
就是要深夜去。皇帝站起身，声音淡淡的，有些话，白日里说不出口。
长宁宫夜里不熄灯，俞贵妃还没睡，歪在榻上看戏本子。
看见皇帝深夜过来，她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陛下今儿怎么有空——
爱妃。皇帝在榻边坐下，挥退了左右，就剩他们两个人，朕来跟你说几件事。
他把南州的事，一件一件说了。下毒，银针，虫群，蛇王，俞二老爷掀桌子时那张脸。
俞贵妃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等听到驭蛊行刺主帅，人赃并获八个字，她的手把戏本子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朕今儿来，不是问罪的。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是给你交个底。当年先帝赐婚，正妃是王氏，委屈你以侧妃入的府——这件事，朕亏欠你，亏欠了一辈子。
俞贵妃别过头去：陛下今晚提这个做什么。
亏欠归亏欠，这些年朕怎么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皇帝不理会她的冷脸，继续说，俞家一门，朕让你兄长掌南疆兵权，二十年，二十万大军。俞家的子侄，但凡是块材料，朕哪一个没给过差事？前年你侄子成婚，朕赏的什么，你忘了？爱妃，朕自问对俞家，对不住王氏的地方多，对你——掏的是真心。
可如今呢？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你兄长扣着兵符不肯交，陈兵边境逼宫，南州的俞家人马，在接风宴上给朝廷主帅下毒、放蛇——爱妃，这不是跟朕置气，这是要掀了明家的江山！
俞贵妃猛地坐起来，眼圈通红：陛下是什么意思？！哥哥他们不会的！他们——
他们还跟南疆人勾连在一起！皇帝第一次抬高了声音，驭蛊！养虫！这些是中原将门干的事吗？！爱妃，你兄长身后站的是什么人，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朕今夜来，只说最后一句。皇帝看着她，目光沉沉，誉王接不了这个天下。他接不了，也坐不稳。朕是念着你，才容他安安稳稳当了这么多年的王爷——若他真跟着俞家一条路走到黑，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你好自为之。
说完，皇帝起身就要走。
俞贵妃从榻上扑下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又哭又笑，声音都劈了：好自为之？陛下叫本宫好自为之？当年若不是王家——若不是他们王家——正妻的位置、皇后的位置，都该是本宫的！本宫的儿子才是嫡子！陛下如今跟本宫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歇斯底里地闹，哭闹，数落，从三十年前入主东宫的旧账一路骂到今夜。骂到当年大皇子出痘，她衣不解带守了七天七夜；骂到王家那位是怎么端着正妃的架子，连一盆炭都要分三六九等；骂到这些年她是怎么把贵妃两个字，一步一步熬成贤德两个字的。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听。
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俞贵妃闹了大半夜，嗓子哑了，力气耗尽了，最后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皇帝脸上。
长宁宫里霎时死一般寂静。
皇帝的脸偏在一边，脸颊上浮起五道红痕。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爱妃累了。他说，淡淡的，来人。
殿门开了，早就候在外头的潜龙卫鱼贯而入。
长宁宫上下，太监、宫女、嬷嬷，全部拿下，分开关押，连夜审问。皇帝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再拨一队干净的人来伺候贵妃。贵妃凤体违和，需要静养——没有朕的手谕，长宁宫的人，一个不许出宫门。
俞贵妃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出了殿门，看着殿门在面前合上，听着外头上锁的声音。
长宁宫还是长宁宫，摆设一件没动，烛光一盏没少。
可她身边所有的人，一夜之间，全换了。
俞贵妃坐在冰凉的地上，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发起抖来。
这不是禁足。
这是软禁。从她打那一巴掌之前，不——从她兄长扣下兵符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早已经在等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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