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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走了二十多日，四月初，终于抵达南疆边城南州。
南州城依山傍江，城墙是用大块的红砂岩垒的，远远看去像一头趴在江边的巨兽。
城头上飘着旌旗，可那旗子看着总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五万南征军开到了城下，城头上欢迎的鼓敲得震天响，城门却迟迟不开。
赫连硕和谢云锦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军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
扎营的桩子还没打完，南州城里出来一匹马，马上的官员捧着帖子，一路小跑到中军大帐前，滚鞍下马：
下官南州长史，奉俞老将军之命，请主帅与先锋将军入城赴宴！老将军说，大军辛苦，接风洗尘，酒宴早已备下！
中军帐里，赫连硕捏着那张洒金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乐了。
接风宴？他把帖子往案上一拍，大军压境二十日，城门不让我们进一口水，这会儿想起来接风了？
谢云锦站在舆图前，头也没回：宴无好宴。
我知道是鸿门宴。赫连硕咧嘴一笑，开始解甲胄的绊扣，可咱不去，俞家就有话说了——'南征主帅，不敢入城'。这个骂名，不能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入城之前，先跟咱们那位'帮手'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帐里伺候的亲兵都听不懂。只有谢云锦明白——大军离京的第四日，官道旁的山梁上，三道人影远远坠着，坠了十六日，全程没有靠近大营三十里之内，可那面偶尔在山头上晃一下的身影，他认得。
那是明珠。
赫连硕写了张字条，绑在信鸽腿上放了出去。字
条上就一句话：南州城有宴，恐是鸿门，公等继续潜行，见机而动。
信鸽飞出去一个时辰，回来了，腿上绑着回条。赫连硕拆开一看，上面是明恒的字，比他的还短：
知道。不露面。你们的命，我们看住了。
南州城的接风宴，设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临江的雅间，推开窗就是滚滚江水。
作陪的是俞老将军的次子，俞家如今在南州管事的俞二老爷。
这人生得富态，满面红光，一口一个赫连贤侄，一口一个谢世子，热情得能把冰山焐化了。
酒过三巡，俞二老爷拍了拍手：上主菜！
伙计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只描金的大汤盆，热气腾腾。俞二老爷亲自起身，执勺舀汤，先给赫连硕盛了一碗，再给谢云锦盛了一碗，笑眯眯地：
贤侄，世子，尝尝！南州的名菜，雪山炖江鳗！
赫连硕端起碗，闻了闻，没喝。
俞二老爷，他抬起头，笑容可掬，本帅有个毛病，打小落下的——喝汤之前，得让银针先喝。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当着满座的面，往汤里一插。
银针入汤，针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黑。
满座的陪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有意思。赫连硕把银针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俞二老爷，接风宴上给主帅下毒，你们俞家——这是打算第一天就跟朝廷撕破脸？
俞二老爷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忽然狞笑一声，一把掀了桌子：
撕破脸又如何！既然请二位进得来，就没打算让你们囫囵着出去！来人！
窗户齐刷刷地破了。
不是人从窗里跳进来，是从窗里涌进来——密密麻麻的黑影，顺着窗棂、顺着门缝、顺着房梁的缝隙潮水一样地涌：蜈蚣、蝎子、拇指大的黑蚂蚁，还有吐着信子的青竹蛇，眨眼间就铺满了半个雅间。
雅间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枯瘦的老头，一身苗疆打扮，手里横着一支乌油油的竹笛，笛声又尖又细，钻得人耳膜生疼。
虫群听到笛声，齐刷刷地掉头，朝着赫连硕和谢云锦围拢过去。
驱蛊的！赫连硕骂了一声，反手从怀里拽出一个布包，劈手抖开，世子，撒药！
两人各自抓了一把药粉，迎着虫群扬了出去——药粉过处，虫群像被火燎了的野草，吱吱叫着四散溃退，青竹蛇更是掉头就逃，争先恐后地往窗外钻。
这是明珠离京前给的。
临行前那丫头一人塞了一大包，还板着脸叮嘱：贴身收着，睡觉都不许摘。南疆那地方，你们的刀再快，也快不过虫子爬得快。
没想到第一天就用上了。
苗疆老头脸色一变，笛声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刀子刮过瓷碗。溃退的虫群忽然停住了，瑟瑟发抖地伏在原地，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