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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之后没几日，京城下起了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皇城浇得湿漉漉的。
这样的天气里，人最容易犯懒，值守的禁军缩在门洞里跺脚，各部衙门的文官捧着热茶发困。
就在这么个懒洋洋的午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绸缎庄的掌柜，姓钱，胖乎乎的，进门先抖了抖伞上的水。
后头两个，一个打扮成账房先生，一个挑着货郎担。
三人各要了一壶茶，坐在最里头的角落，谁也不看谁。
茶馆里本就没几个客人，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打盹，跑堂的伙计上了茶就退开了。角落里，账房先生压低声音开了口：
主子说了，行动提前。
钱掌柜端茶的手顿了顿：提前？不是等南疆那边的信儿吗？
等不了了。账房先生的声音更低，几乎融在雨声里，赫连硕走了，禁军里那几位爷传话出来，说如今营里换防松得很，上头那位在宫里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了，有机可乘。主子的意思是——趁现在，能收就收，能蛊就蛊，先把京城的水搅浑。
货郎挑着担子的手紧了紧，瓮声瓮气地问：动哪些人？
不动大人物。账房先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一角，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官职，兵部、吏部、户部，五品上下的，二十多个。这些人在京里不上不下，可位置都要紧——兵部的管着粮草的调度文书，吏部的管着官员考核的册子，户部的管着银子往哪儿流。把他们捏在手里，等于捏住了朝廷的半条胳膊。
钱掌柜眯着眼看那张单子，咂了咂舌：这些人家里，都有咱们的人？
埋了快十年了。账房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得意，当年送进各府的丫头，如今不是姨娘，就是大丫鬟，最差的也是灶上的管事娘子。十年啊，这些人把各府的规矩、主子的习惯、库房钥匙在哪儿，摸得比各府的当家主母还清。让她们下个蛊，跟往汤里撒把盐一样容易。
举个例子，他指尖在单子上一划，吏部刘员外家，他的第三房姨娘，进府八年，生了俩儿子，刘员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位姨娘的蛊种，上个月就备下了，就养在她的指甲缝里——每日给他布菜，筷子上过一遍，神不知鬼不觉。
三个人低声笑起来，笑容在茶碗里晃动。
账房先生把纸一收，脸色又沉下来：不过主子也交代了，动作要快。太子的根基一天比一天稳，陛下和王家轮着番地教他，新科的官员一批一批地放出来做官——再不动手，等这些新官上了位，咱们这十年的布置，全成了废棋。
明白。钱掌柜点头，那就……后日子时起，分批动手？
分批动手。动完一个，报一个，谁也不许多问，谁也不许多说。
三盏茶见底，三人前后脚出了茶馆，消失在雨幕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朝对方多看一眼。
他们口中的主子，此刻正在誉王府后园的暖阁里，临窗坐着煮茶。
苏轻语。
从内府出来之后，她的确是闭门不出，但是更受誉王的宠爱了，如今誉王就住在她的院子里面，哪里也不出。
苏轻语今日云鬓高挽，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色衫子，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坐，任谁看了都只是个温婉贤淑的内宅妇人。
茶煮好了，她给自己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师傅临走前说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什么人回话，京城这一摊，交给我。
师傅——那个黑袍人——在南征大军开拔之前，就先一步南下了。南疆是重中之重，那里藏着他们筹划了几十年的东西，他必须亲自去坐镇。
京城这盘棋，反倒成了顺手的一步闲棋，丢给了她。
苏轻语对此求之不得。
她在京城吃了太多的亏——大理寺的牢、内府司的墙、定国公府毫不犹豫的驱赶，还有除夕宫宴上，安宁郡主那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些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最要紧的是，那个郡主如今跟着大军去了南疆。
京城里最能坏她事的人，恰好不在。
这是天赐的良机。
下蛊的名单三日之内走一遍，能拿下多少是多少。她对着心腹丫鬟吩咐，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