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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如今最恨又最想见的——苏轻语。另一个，裹着一身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恻恻的，像两口枯井。
世子爷别来无恙。苏轻语笑得温柔，亲手端了碗温水递到他唇边，可把我们急坏了。谢家那位新世子爷大喜的日子，您这边吐着血，做妹妹的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少废话。谢云澜推开碗，声音嘶哑，你救我出来，想从我身上拿什么？
我是来送您一场造化的。苏轻语也不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誉王殿下，正缺一位知兵懂武的自己人。殿下对您在北地围杀太子的手笔，可是赞不绝口呢。世子爷若是愿意投过去——往后谢家是谁的，这天下是谁的，可都还说不准呢。
谢云澜盯着她看了很久。黑袍人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跳也得跳。
然后他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咳出来的血沫子他也不擦：好。我答应。
而此时的皇宫里，另一盘棋也走到了要紧处。
正月里就铺开的局，如今该收网了。
俞家掌着南疆边军十年，陛下一道旨意召俞侯爷回京荣养，授太尉衔，南疆军权分三镇互调。
明面上，俞家的回话说得滴水不漏——老臣年迈，正该交还兵符，回京侍奉陛下。
可暗地里，就在回话送出的同一夜，南疆动了。
边境急报一日三封：南疆诸部集结大军压境，号称十万，陈兵边界，扬言要挥师北上，一扫被大盛弹压十年的耻辱。
朝堂上一片哗然。
南疆早不陈兵，晚不陈兵，偏偏在这个时候陈兵边境，其中有什么猫腻，怕是就算大盛的朝臣们再迟钝也会有所怀疑。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群臣，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俞侯爷驻守边境十年，劳军在外，朕心不忍。皇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交还兵符、回京荣养，是俞家自己上了折子应下的。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兵符，必须交。人，必须回。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南疆大军怎么办？
朕正要问。皇帝的目光扫过武将班，南疆跳梁，聚众犯边。朝中诸卿，谁敢挂帅，替朕平了这伙跳梁小丑？
朝堂上霎时安静下来。
南疆是块硬骨头，瘴疠之地，蛇虫毒物防不胜防，且对手底细不明——打赢了是本分，打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几个将军，这会儿齐刷刷地研究起了自己的靴尖。
臣，愿往。
一个人出列，是赫连硕。
禁军副统领，一身甲胄，声如洪钟：臣父生前镇守西陲，臣自小在军中耳濡目染。南疆的地形瘴气，臣做过功课。请陛下授臣主帅之印。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转了一圈：主帅有了。先锋呢？先锋官要身先士卒，要能在乱军之中斩将夺旗——谁敢当？
这一回，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然后，武官班末尾，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靛青色的官袍，腰背笔直，眉眼沉定。
臣，安国公世子谢云锦，愿为先锋。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
有人这才想起来——这位新封的世子爷，也是今年新被陛下钦点的武状元。
皇帝看着阶下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个主帅，一个先锋。赫连硕为主帅，谢云锦为先锋，点兵五万，即日赴南疆。接收俞侯爷手中兵权，并抵御外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脸色发白的几位俞家姻亲：
朕倒要看看——南疆这十万大军，是真要打，还是只想吓唬吓唬人。
散朝之后，谢云锦走出宫门，抬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日头正好，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一片金光。
他摸了摸胸前衣襟里那枚狼牙，心倒是出奇的安宁一片。
南疆，十万大军，瘴疠之地。
他不怕打仗。
从暗卫营里活着爬出来的人，就没有怕死的道理。
他只是有点舍不得——这一去，归期未定。
而他和郡主的事，刚刚才有了着落。
谢世子。身后传来赫连硕的声音，大步流星地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了，别看了。回去收拾行装，明日校场点兵。南疆那帮孙子还在边境上蹦跶呢——咱们去把他们摁回去。
谢云锦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好。他说，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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