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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宗祠开祠那日，天公作美，放了晴。
谢家的宗祠在府邸最深处，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供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谢十七——从今日起该叫谢云锦了——一身玄色礼服，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两扇沉了百年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香烛的气味混着陈年的木头味涌出来，他忽然觉得腿有点沉。
他在府里当过差，可这座祠堂，他从没靠近过十步之内。
暗卫营里出来的孩子，连给主子守灵都得站最远的一班岗，何况是谢家的宗祠。
愣什么？身边传来一个压低的、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谢十七侧头。
安国公谢临城——壳子底下是谢云——一身礼服立在旁边，三缕长须，面容儒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祠堂里供着的牌位多不胜数，谢家乃是世家，出过许多的文状元，但是武状元却只有你一个。谢家祖宗要是知道自己有个武状元子孙，半夜都得笑醒。进去吧，别杵着跟个门神似的。
谢十七被他逗得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你小点声，列祖列宗听着呢。
听着才好。谢云面不改色，他们还得谢谢我把谢家的独苗苗找回来了呢。
司礼的宗亲高喊：吉时到——请大公子入祠！
谢十七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那一片牌位的阴影里。
告祭、上香、跪叩。
他跪在蒲团上，听着司礼一项一项地唱仪，听着自己的身世被清清楚楚地写进祭文——谢氏第十七代嫡长子，出生年月，幼遭离乱，流落在外，今逢天幸，骨肉重圆。
唱到骨肉重圆四个字的时候，他身后的王芷馨低低地抽了一声，又飞快地忍住了。
族老捧着族谱，颤巍巍地翻开新修的一页，提笔蘸墨：谢氏第十七代嫡长子——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谢临城。
按规矩，嫡子的名字该由父亲来定。
谢云锦。谢云开口，声音平稳，锦绣的锦。云锦天章，这是他的名字。
笔尖落纸，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进了谢家族谱。
写完了，老族老把笔一放，朝着谢十七——谢云锦——深深一揖：大少爷，从今往后，您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嫡长。
谢云锦跪在蒲团上，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祠堂角落里站着的王芷馨。
他这位娘亲今儿一身诰命正装，站得笔直，可他知道，她袖子里攥着的手帕，从开祠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走出祠堂，日头已经升高了。
王芷馨快步迎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礼服的领口，理了三遍。
娘。谢云锦轻声说，往后这府里，有我呢。
王芷馨点点头，眼圈通红，笑了。
入祠之后的第三日，安国公谢临城上书陛下，请封世子。
折子写得情真意切：嫡长子失而复得，文武双全，武举夺魁，堪当宗祧。礼部走流程，宗正寺核验，快得异乎寻常——毕竟谢家换子案的始末，陛下那边早就是过了明路的。
旨意下来的那日，安国公府摆了香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公府嫡长子谢云锦，文武兼资，忠孝可嘉，着即册封安国公世子——钦此。
谢主隆恩。
谢云锦跪接圣旨。起身的时候，他听见府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是王夫人早就安排好的，要让全京城都听见——谢家正儿八经有了世子了。
谢云站在他旁边，趁着众人欢呼的工夫，压低声音说：行了，世子爷。从今往后这府里就是你当家，我这个人皮面具也该……
急什么。谢云锦淡淡地回了一句，爹。
谢云：……
这一声爹叫得字正腔圆，周围几个宗亲都听见了，纷纷点头感慨世子爷孝顺。
谢云僵着一张国公脸，愣是没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消息传到西边小院的时候，谢云澜正在喝药。
传话的小厮不敢进去，隔着门喊了一声。院里静了很久，然后哐当一声，是药碗砸在门上的声音。
世子……安国公府的世子……谢云澜坐在廊下，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个字。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叫了二十年的世子爷，上元节的灯、仲秋的马、宗亲们围着他转的笑脸——原来那些都不是他的。
忽然，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得咳个不停，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溅在素白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看守的人慌忙去请府医。谁也没注意到，当天夜里，一道黑影落进了小院。
那人往谢云澜嘴里塞了颗药丸，把人往肩上一扛，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京城的屋脊上。
谢云澜再醒来的时候，人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
胸口不闷了，烧也退了，只是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