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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从松江府回到应天府的时候，是腊月里了。
城门口挂着新糊的灯笼，街两旁的铺子已经开始卖年货，红纸对联和灶糖摆得满坑满谷。他牵着马从南门走进去，看见路边卖灶糖的老汉正给一个小孩称糖瓜，小孩踮着脚往秤上看，嘴里哈着白气。他在旁边站了一瞬，继续往宫城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跟户部尚书说着话。见他进来，户部尚书把折子收了，退到一边。朱元璋抬了抬下巴：“回来了？钱万金的事办得利索。江南那几家粮商，朕让户部顺着你的口供往下查，又揪出来两家通敌的。如今长江口的粮船，没官府的批文一律不许出海。”
“臣从松江府回来的时候，码头上清静了不少。”沈越在案前站定，“但臣在路上想了一件事。钱万金往北元送粮，走的是海路，绕开了长江口的关卡。咱们在陆上设卡，他走海上；咱们封了海上，他可能又找别的路子。光靠堵，堵不完。”
“你的意思是？”
“得有一套体系。”沈越从怀里掏出一张画了好几天的图，摊在御案上，“臣想了几天，得把海防分成三道关。第一道，海上巡逻。铁肋快船分成四队，常驻长江口、连云港、松江府外海和宁波外海，定期巡逻，看见不明船只就拦。第二道，岸上关卡。沿海各卫所设稽查司，凡是靠岸卸货的船，一律查验批文和货单，没有批文的扣船扣货。第三道，也是最要紧的一道，是情报。各卫所派暗哨，混在码头工人和渔民里头，专门打听谁跟北边有往来。三道理顺了，北元的暗线就钻不了空子。”
朱元璋把那张图看了两遍，手指点在“稽查司”三个字上：“稽查司归谁管？”
“归百工总办和兵部共管。百工总办管技术和货物查验，兵部管兵丁和巡逻。两边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家说了算。”
朱元璋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批了几个字：“准。各卫所的稽查司，由百工总办统一培训，兵部负责派兵。铁肋快船队编成四个水师营，归水师提督管，但火器和船只的调配，得经过百工总办的手续。”他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这事办完了，朕还有一桩事要托给你。”
“陛下请讲。”
“雄英那孩子，今年十三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朕让太傅教他读书，他读得进去，但朕看他更爱往百工学堂跑。上回朕考他，问他一斤颗粒火药配多少硝石硫磺，他张口就来。朕想着，既然他喜欢这些，索性让你带带他。不用教多深，就教他怎么管事、怎么造东西。别像朕一样，大字不识几个。”
沈越愣了一下。皇太孙朱雄英，他见过几回，那孩子不娇气，蹲在城东棉田里整枝打顶的时候手磨出了泡也不吭声。让他带，他倒是不怕，怕的是带不好。皇家子弟，教好了是栋梁，教歪了是祸害。
“臣愿意带。”他拱手道，“但臣有个法子，不光是教他读书。让他跟着臣去工坊、铁厂、海边走一走，自己看、自己问、自己动手。在学堂里读一百遍书，不如在工坊里锤一天铁。”
朱元璋笑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朕让他来找你。”
第二天清早，朱雄英果然来了。
十三岁的少年比上回见的时候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子，袖口卷着，脚上一双旧布鞋，站在百工总办衙门的院子里，眼睛四下打量着那些高炉和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