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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沈越连偏殿都没回，直接去了工部。
吴侍郎正在后院对着一堆各府报上来的铁料账册发愁，见沈越进来，把笔一搁：“先生，各府报上来的铁料数目对不上，松江府说发了一万斤，杭州府说只收到八千斤，中间那两千斤不知道哪儿去了。”
“先别管这个。”沈越在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各府铁厂和工坊的分布，“传陛下口谕，工部即刻成立百工总办。我任总办，吴侍郎任副总办。各府铁厂、工坊、造船厂，全部归总办统调。”
吴侍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拱手：“下官听令。只是……各府铁厂归工部管，造船厂归水部管，火药局归兵部管，这三家各管各的，怎么统调？”
“所以得先划清职权。”沈越把那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火药局从兵部划出来，归百工总办直管。造船厂从水部划出来，也归总办。铁厂本来就是工部的，不用动。这样，从铁料、火药到造船，一条线全在总办手里。各府的分厂只负责生产，总办负责调拨。原料统一调，成品统一验，谁也甭想在这中间揩油。”
吴侍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先生，那各府分厂怎么建？总得有个章程。”
沈越从怀里又摸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这是我连夜画的。各府设分厂，分三类。一类是铁厂，专造铁料、铁板、铁条、铁锭，按统一尺寸和成色造。第二类是机械厂，专造纺车零件、织机零件、水车零件，也按统一尺寸。第三类是火器厂，专造子母铳、镇海炮、火药。各分厂只造零件，不造整件。零件造好了运到指定的装配厂，统一组装。这样各分厂不用互相等料，产量能翻上去。”
吴侍郎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睛越睁越大：“先生，这……这得多少银子？”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陛下从内帑拨了一笔专款，够用。你只管把各府的铁厂和工坊拢一拢，该扩的扩，该建的建。先定十个府：应天、凤阳、开封、济南、松江、北平、大同、杭州、苏州、宁波。这十个府的铁厂和工坊，第一批纳入总办直管。”
吴侍郎拿炭笔记下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生，还有一桩事。各府铁厂和工坊的工匠，手艺参差不齐。有的铁厂打的铁板厚薄不匀，有的工坊造的纱轮尺寸不对。零件运到装配厂装不上，又得运回去重造。来回折腾，费时费力。”
沈越点了点头：“所以得派教习。从百工学堂挑一批学得好的，分到各府分厂去当教习，手把手教。教到会为止。另外，各分厂造出来的零件，统一打上钢印，标明是哪一府哪一厂造的。装配厂发现哪个厂的零件不合格，直接退回重造，三次不合格，厂长撤换。”
吴侍郎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先生这法子好。有教习带，有钢印追，谁也不敢糊弄。”
沈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各府分厂建起来之前，先把松江府和应天府的铁厂扩了。松江府的海防铁厂正在赶工造泥行舟，铁料不够。你从凤阳府和开封府各调五千斤铁锭过去，先把船造出来。东海那边等着用。”
吴侍郎应了一声，转身去写调令。沈越出了工部，往太医院伙房走。他连着跑了几个月，从松江到北平再到张家口，又赶回京城，身上那件靛蓝棉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戴秉彝在伙房门口迎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先生，瘦了一圈。进来喝碗粥，下官给你把把脉。”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把胳膊搁在桌上。戴秉彝搭上三根手指，过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先生，脉象浮而数，劳心过度。你这几个月跑了多少路？”
“不算多。”沈越把粥喝完，把碗搁下，“东海要打倭寇，北边要打北元，各府还得建分厂。三件事压在一块，歇不了。”
戴秉彝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安神的。先生睡前冲一碗喝了，能睡踏实些。另外，下官听说百工总办要建分厂，能不能在分厂旁边也设个医局？各府的铁厂和工坊，工匠们干活伤了碰了，没处治。有个医局，配两个郎中，备些金创药和夹板，花不了多少银子，能救不少人的命。”
沈越把药粉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这个事你写个折子递上去，我批。各分厂旁边设医局，配郎中，备金创药。工坊里的工匠，受了伤能及时治，不落下残疾。”
戴秉彝笑着应了。沈越出了太医院，回到偏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给松江府的陆彪写信。泥行舟的进度得盯着，十天之内要下水，不能拖。他又给北平的徐达写了一封，说百工总办已经立起来了，各府分厂建好之后，火器产量能翻倍，北线不用省着用弹药了。
两封信写完，天已经黑透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枕边，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在灯下看了看。棉籽被他贴身揣了十几年，表面磨得光滑圆润，在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润光。他把它放回怀里揣好，没有再多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准备歇息。
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衡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脸色凝重：“先生，松江府陆彪的加急。泥行舟造好了，但他派人去摸黑水岛的底，发现岛上最近多了几十艘新船。陈东这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新火器，比咱们想的要厉害。陆彪说，强攻怕是不行，得请先生去松江府一趟，当面商议。”
沈越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重新披上棉袍：“备马。我连夜走。”
顾衡愣了一下：“先生，你这几天都没好好歇过……”
“仗不等人。”沈越推开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