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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躬着的身子慢慢直起来了。他站直之后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臣……那三笔账是替旁人走的。”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角的线条僵了一瞬。
殿内安静了片刻，从不同方向同时投过来的目光像一层正在逐渐变重的网正在往他头顶慢慢落下，从他肩头开始覆、从后脑勺开始覆、从脖颈两侧开始覆，网绳正在被他主动开口勒出来的那一道口子缠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每收一圈他站姿的骨架就矮一截。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他，嗓音没有变化：“替谁走的。”
户部侍郎站在队列前方的空隙里，被那些目光和那道平稳的嗓音同时压着。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次，那一下他站姿的骨架彻底矮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正在朝前方倾斜，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殿面上弹了一下就散了。他跪下去之后再没有直起来，后背上那层官服的布料被他自己渗出来的汗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正在从石青色慢慢变成暗青色。
像一块正在被水泡透的石头正在从表面往内部渗入潮气，水分沿着织物的纹理从脊梁向两侧蔓延，从肩胛骨往下渗透到腰带上方才停住，留下了一个正在缓慢扩大的暗色轮廓。
瑶瑶坐在小椅子上看着那个跪下去的背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她的心念平稳地贴过去落在皇帝耳边，像一片刚好落在水面上的薄叶，既不沉也不飘，只是轻轻地贴着：“爹，你今天已经拿到了第一个。”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椅子两侧，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不再往跪着的那个人方向看了。
旁边有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像几片正在试探水温的叶子正在慢慢地、谨慎地靠近水面，还没有完全沾湿自己。
殿外的日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小条亮线，正好落在她小椅子的两条前腿之间，那道亮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前延伸、朝前延伸，它经过的每一块砖面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的，什么暗缝都藏不住了。
户部侍郎跪下去之后，殿里安静了几息。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个跪伏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嗓音跟方才一样平稳：“把人带下去，府邸封了查，所有账目搬回刑部，一本都不许漏。”
两名侍卫从殿门两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户部侍郎的胳膊，他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膝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但侍卫没有停，架着他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偏了一下头想往身后的方向看，侍卫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他的头就被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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