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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贵从山下赶回来的时候，日头刚爬到虎头崖半腰。
芦荡里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他这回没像前几回那样跑得满头大汗，步子不急不慢，可脸上表情怪得很。
进了聚义厅，洛璃正坐在交椅上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朱贵站定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寨主，济州府来了个东京的戏班子，在城里搭台唱戏，看的人不少，围了半条街。”
洛璃手里的小刀停了停，木棍往桌上一搁：“戏班子有什么好报的。”
朱贵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这戏班子是东京高太尉府上养的。
领班的是高俅府里的一个管事，姓陆。
他们一边唱戏一边到处打听梁山泊的事，问水泊有几条路、寨里多少人、头领都是谁。
问得可细了，连咱们水寨栅栏多高都打听。”
洛璃把小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扎进桌面立住了，她放下茶碗：“高俅改唱戏了？”
卢玉麟正坐在旁边看地图，这时候把地图一合：“高俅这是派戏班子来做探子。
唱戏是幌子，打探是真。
上回派兵吃了亏，这回换了个法子，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她拿手点了点桌面，“这招比硬打阴多了。
戏班子到处走没人拦，问几句闲话谁能想到是高俅的人。”
洛璃站起来拿手拍了拍裙摆：“那本神去听场戏。”
卢玉麟抬头看她：“你亲自去？”
“本神还没听过东京的戏。”
洛璃把削好的木棍往桌上一扔，棍子骨碌碌滚到桌角停住了。
燕青霜从厅角走过来，拿手拨了拨弩机上的弦：“我也去。
我在东京待过，知道戏班子里的门道。
那种府里养的戏班子，角儿和杂役分得清，领班管事管着钱箱和戏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戏箱夹层里。”
洛璃点了下头：“你跟着。
武松月也去，三个人够了。
人多了反倒扎眼。”
三个人换了普通衣裳混进济州城。
洛璃把白头发拿蓝布包了，穿了件灰布短褐，裙子也换了条半旧的青布裙，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把肤色压暗了。
武松月穿一身村妇打扮，戒刀拿布裹了挎在胳膊弯里。
燕青霜换了件碎花布衫，弩机藏在菜篮子里，篮子里还搁了两把青菜盖着。
三个人混在赶集的人堆里进了城门，城门口兵丁正靠在墙上打哈欠，眼皮都没抬。
戏台搭在济州城中心的空地上，拿杉木杆子扎的架子，顶上盖着芦席棚，台面铺着木板，台前围了上百号人，有搬凳子坐的，有站着踮脚看的。
台上正唱着一出《打渔杀家》，扮渔夫的角儿嗓子亮，一句“父女打鱼在河下”唱得满场喝彩。
洛璃挤进人群看了会儿，拿胳膊肘碰了碰燕青霜：“唱得还行。
那个扮渔夫的嗓子不错。”
燕青霜凑到她耳边，拿手遮着嘴：“领班在后台。
我刚才看见他从后台帘子后面探头出来数人头。”
洛璃往后台方向瞥了一眼，布帘子后面果然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让武松月在人群里等着，自己和燕青霜绕到后台。
后台用几块大布帘子围着，帘子拿竹竿撑起来，里头几个戏子在换衣裳，一个描花脸的角儿正对着铜镜补粉。
一个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的汉子坐在衣箱上喝茶，穿一件靛蓝绸衫，腰里系着根绿绦，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小壶，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
燕青霜小声说：“那汉子就是高俅府上的管事姓陆。”
洛璃走过去往衣箱上一坐，就坐在陆管事旁边，箱子盖被她坐得嘎吱响了一声。
陆管事扭头看见个白发姑娘坐在自己旁边，愣了一下，手里紫砂壶停在嘴边：“姑娘是？”
“本神梁山泊洛璃。”
陆管事脸色刷地白了，手一抖紫砂壶掉在箱子上，壶盖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后腰撞翻了另一只衣箱，箱子里头戏服散了一地，一顶乌纱帽滚到洛璃脚边。
后台几个戏子听见动静扭头看，描花脸的角儿手里粉扑子掉在地上。
洛璃把乌纱帽捡起来搁回箱子上：“别怕，本神不杀唱戏的。
你回去告诉高俅，想打梁山泊就派兵来，别搞这些弯弯绕。
派个戏班子到处打听，打听完了能怎么着？
本神还能让他打听去？”
陆管事哆嗦着嘴唇，两手在身前摆了摆：“不敢不敢。
小人就是个管戏班子的，太尉让来唱戏就来了，别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洛璃拿手拍了拍箱子盖：“你们在济州打听了好几天了，打听到什么了？”
陆管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高太尉让我们摸清水泊几条路、寨里大概多少人。
旁的没让打听。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打听不行。”
“那你回去怎么报？”
陆管事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袖子在额头上蹭了一道白印子：“我我我说梁山泊兵多将广打不得。
水泊里头港汊比地图上画的复杂十倍，芦苇荡里藏了多少人根本看不出来。
小人回去就跟太尉说打不得，劝他别打了。”
洛璃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箱子上，银子落在戏服上闷响了一声：“赏你的戏钱。
戏唱得不错，下回别唱《打渔杀家》了，唱点吉利的。”
陆管事看着银子不敢拿，洛璃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银子拿着。
本神听戏给钱，天经地义。”
陆管事这才哆哆嗦嗦把银子揣进怀里。
洛璃和燕青霜从后台出来叫上武松月出了城。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出了城门口武松月才开口问：“真放他回去？”
洛璃把头上的蓝布解下来，白头发散在肩上：“放他回去给高俅带话比杀了他管用。
高俅听了陆管事的话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恼羞成怒派更多兵来。
哪个都行。
知难而退本神省事，恼羞成怒派兵来本神正好缺兵器甲仗。”
燕青霜把菜篮子里的弩机拿出来往肩上一扛：“高俅那人小心眼，八成恼羞成怒。
他在东京城里谁多看他一眼他都记仇，上回有个禁军小校在街上没给他让路，第二天就被寻个由头打了二十板子。”
洛璃把蓝布缠在手上绕了两圈：“那就多派兵来。
本神正好缺兵器甲仗。”
三个人骑马回了梁山泊。
当天晚上卢玉麟问济州城什么情况。
洛璃把戏班子的事说了，卢玉麟听完把手里的地图往桌上一搁：“高俅派戏班子来打探，说明他手头没多少兵可调了。
上回王焕那五千人已经是东拼西凑的，再调兵就得从东京城防里抽。
高俅再横也不敢把东京城防抽空了，万一出了乱子他担不起。”
洛璃往椅背上一靠：“本神也这么想。”
第二天朱贵传回消息说陆管事连夜收拾东西带着戏班子回了东京。
走的时候连台子都没拆利索，杉木杆子撂在空地上没人管，济州府知府听说戏班子走了松了口气，他也不想高俅的人老在城里待着，天天提心吊胆怕出乱子。
洛璃让朱贵继续盯着济州府动静，又让燕青霜往大名府跑一趟给卢玉麟家里递个话，让卢家管事在大名府打听高俅最近在朝堂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燕青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扈三娘送她到水泊边上，站在岸边看她上了船，说路上小心。
燕青霜拍着弩机说放心吧没人打得过我。
扈三娘说少吹牛。
燕青霜走了之后扈三娘觉得少了点什么。
练刀的时候没人跟她贫嘴，她在后山空地上练双刀，练完了收势站定，扭头想跟谁说说刚才那一招使得怎么样，可旁边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巡哨的时候没人给她讲东京的见闻，没人跟她说东京城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条巷子的杂耍好看。
她跟洛璃说燕青霜什么时候回来。
洛璃正在看卢玉麟画的布防图，头也没抬说你想她了？
扈三娘脸一红说谁想她了。
洛璃笑了一声没再逗她，把布防图折起来揣进怀里，带着扈三娘去后山菜地看了看。
菜地第二茬菜也长起来了，雷横的娘正带着几个人浇水。
老太太拿瓢从木桶里舀水，一瓢一棵浇得匀匀的。
洛璃蹲下来帮着拔了几根草，草根带着湿土，她甩了甩土扔到地头。
老太太说寨主你还会拔草。
洛璃说本神什么不会。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晚上宋青娥把账本拿给洛璃看：“这个月铺子挣了五十多两，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方行商那边野茶卖了二十两。”
洛璃说不错。
宋青娥又说：“那咱们再开个茶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