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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在此处到了尽头，两根平行的黑钢重轨深埋在一尺厚的硬雪下方。
专列的车轮完全停止转动，汽缸排气管喷出的最后一注白汽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结，化作细密的冰晶打在车厢外壁的铁皮上。
车厢内部由暖气铜管烘出的燥热被骤然压制下去，窗框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森白的霜花，坚硬的冻气顺着车门缝隙直往人骨缝里钻。
列车长廊的铜把手被推开，带起一声刺耳的金属擦刮。
白泽换了一件压着银丝的雪青色大氅，掌心里托着一尊填了精炭的黄铜手炉，刚跨出半步便停在车厢过道正中，九条蓬松的狐尾在门框内侧整齐蜷起。
赤炎伸手抓住了悬在挂钩上的两件厚狼皮风氅，沉重的皮毛甩在肩头，铜扣撞在生铁门框上发出脆响，高大的身形正要往车厢外挤，横在半空的一只素白手掌将他拦在原地。
林兮兮系紧了领口由整张极北雪狐皮缝制的防风搭扣，雪白的毛领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平直的眉眼。
她并未回头看另外三人，只是抬起被厚鹿皮手套包裹的右手，在半空中向外平推了半寸。
“车里留着炭火，你们在车上核对临江城送来的税银底册。”
林兮兮的声音隔着皮毛传出来，闷而短促。
赤炎粗壮的眉弓拧成一团硬肉，按在门把手上的厚实手掌青筋凸起，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浊音，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渊冥站在阴影里，垂在袖底的五指慢慢松开，最终收拢衣袖，退回到长椅一角。
苍渊一身没有任何肩章与配饰的玄黑棉绒战袍，沉重的牛皮高筒雪地靴在车厢踏板上踩出两声沉闷的震响。
他没有佩戴随身的长刀，反手拉低头上带护耳的雪原皮帽，推开车门时带进来的暴雪扑灭了车厢过道边缘悬挂的那盏菜油壁灯。
一只生满粗硬老茧的大手自侧面伸出，掌心穿过林兮兮腕部的狐毛，五指合拢，沉稳有力地扣紧了她的手背。
隔着双层鞣制鹿皮，对方掌心干燥的体温清晰传了过来。
靴底踏碎风壳雪层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接连回响。
这里的风没有任何阻拦，卷着干燥坚硬的雪粒抽打在狐皮风帽上，发出炒豆般的碎响。
极北平原的铁道工程在这里划出一条醒目的红漆木栅栏，栅栏外侧立着一块一丈高的花岗岩界碑，上面用铁水浇筑着内阁工务司颁布的禁令，严禁任何农垦兵团与采石工匠踏入这方圆十里的风雪谷地。
狂风卷起地面上的干雪，将两道深陷的脚印在数息之内填抹平整。
转过一处被寒霜冻裂的玄武岩断崖，视线尽头的雪窝深处露出一座矮小而轮廓歪斜的建筑。
这座屋子完全由未规整的土泥与劣质黏土砖混杂筑成。
砖缝之间填充着干枯的茅草与黄泥，许多砖块在早年粗劣的烧制过程中被火候烤成了发黑的焦块，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裂细纹。
半截由敲碎的石板拼凑而成的烟囱斜斜插在屋顶，迎风那一面的屋角坍塌过半，后人用几根原木顶在梁下，上面覆盖着发灰的干草垫层。
新都广场那些高达数十米的巍峨宫阙，对比眼前被积雪压垮半边的土坯房，遥远得不真实。
苍渊停在半步之外，下颌线条绷得紧实如铁。
他的视线掠过矮墙下露出的一截生锈铁钎，手掌在林兮兮手背上收拢得更紧，喉结滑动两下，始终没有出声。
林兮兮松开他的手，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走到那扇由四块碎木板拼凑的房门前。
木门早已在冻融交替的风霜中变形开裂，门缝里塞满了压实的硬雪，上面的生铁搭扣锈蚀成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她抬起左掌，掌心抵住门板中央一道发黑的刀痕，手臂发力向前一推。
嘎吱！
干裂的门轴在严寒中发出刺耳的悲鸣，大片凝固在门檐下的冰棱断裂坠落，砸在门槛前的积雪里碎成晶莹的齑粉。
门内卷出积存多年的尘土与草屑，还有当年烧炭取暖遗留下的焦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