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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少年人才会如此勇敢。
这是胡月山的想法。
他看着跪在脚边的外孙李长乐，听着他把与李彩云那些过往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郎，肩宽腿长，跪在那里腰板还挺得笔直，脸上有害怕，有倔强，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跟当年那个跪在胡记门口的人一模一样。
当初，那个年轻俊朗的闲散宗室李崇年，不也是这般勇敢地跪在胡记的门口，口口声声说要娶他的女儿胡三娘？
那时候的胡记，还没有如今这般大的铺面。
他在西市盘了一间小铺子，前头卖货，后头住人，院子窄得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
胡三娘刚满十六，每日在铺子里帮他看账，一把算盘拨得飞快，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利索。
胡三娘是他的宝贝女儿，捧在掌心中的女儿。
当年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早夭，一个生在冬天，没熬过开春。另一个养到三岁，一场急病便没了。妻子在生胡三娘的时候又得了产后风，拖了两年，到底没撑住，撒手走了。
那时候，这小女儿就是他的全部。
他一个跑马帮出身的粗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屎把尿地把胡三娘拉扯大。
铺子里的伙计都说，老板对这个女儿，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胡三娘小时候要骑马，他便牵来最温顺的母马，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胡三娘要学算盘，他连夜找人打了一把小号的，珠子磨得溜圆，不夹手；胡三娘说要吃城南的桂花糕，他天不亮便骑马出城，来回两个时辰，买回来的时候油纸包还是热的。
就这么一个命根子，竟然有个皇族之人跑来说要娶她。
胡月山记得很清楚，那日是个暮春的午后，铺子刚打烊，他正在后院清点账目，胡三娘忽然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阿爹，崇年阿兄要见你”。
他出去一看，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子掀着，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得倒是体面，一身靛蓝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可身上没什么配饰，连块玉佩都没挂，跟那些出门恨不得把家当全挂在身上的宗室子弟完全两回事。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舒展，笑起来嘴角微微翘着，有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松弛劲儿。
胡月山一看就知道是谁。
李崇年，滕王李元婴的庶孙。在宗室里排不上号，在长安城里也没什么名气，可到底是姓李的。
“胡老板。”李崇年从车上跳下来，朝他拱了拱手，行了个极规矩的礼，“晚辈李崇年，想求娶令爱胡三娘。”
胡月山当时就愣住了。
他一个商贾，虽然有钱，可在大唐这地界上，商贾就是商贾，四民之末，比农户还低一头。
皇族娶商贾之女，这事情传出去，满长安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他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年轻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当然不肯，说什么都不肯。
“请回吧。”他挡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小女高攀不上。”
可李崇年没走。
第二日又来，第三日又来，连着来了七八日，每日都是那句话：“晚辈想求娶令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