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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大沽码头。<\/p>
沈满仓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卸完了货，只有几盏汽灯，在海风里晃。于三娘站在栈桥尽头，披着件黑氅，手里夹着根烟卷。<\/p>
\"沈爷，\"她吐了个烟圈，\"你来的倒准时。\"<\/p>
\"于三娘，\"沈满仓道，\"秦站长让送来的东西呢？\"<\/p>
于三娘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过来：\"账房这几年的底稿，都在里头了。秦朗让我亲手交给你——他说，烧不烧，你说了算。\"<\/p>
沈满仓接过油布包，掂了掂，没有拆开：\"于三娘，你先帮我个忙——这包东西，先别烧，替我存两天。\"<\/p>
于三娘挑了下眉：\"不烧？秦朗不是让你……\"<\/p>
\"秦朗是让我烧。\"沈满仓道，\"可烧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p>
\"什么事？\"<\/p>
\"我进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挡了多少刀。\"沈满仓道，\"这些底稿，要是烧了，就死无对证了。可要是不烧——这包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p>
于三娘把烟卷掐灭：\"你信得过我？\"<\/p>
\"码头上，我只信你。\"沈满仓道，\"存两天，两天后我来取。\"<\/p>
于三娘收了油布包，塞进怀里：\"行。可丑话说前头——要是这两天，有人查到我头上，我可是先把东西扔海里，再翻脸不认人。\"<\/p>
\"那是自然。\"沈满仓道，\"你要是护不住，就该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p>
于三娘笑了：\"沈爷，你这账，算得明白。\"<\/p>
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栈桥上，望着海面，忽然道：\"于三娘，我问你个事。\"<\/p>
\"你说。\"<\/p>
\"最近这阵子，\"沈满仓道，\"码头上，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不是卸货的，是专门来转悠的。\"<\/p>
于三娘想了想：\"有。前儿个晌午，来了个戴圆框眼镜的，穿着灰布长衫，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这儿卸不卸兴亚院的货。我让人回了——说码头上不接兴亚院的活。\"<\/p>
\"圆框眼镜，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一动，\"他是不是，还带了个皮包，上头印着个'井'字？\"<\/p>
\"哟，\"于三娘道，\"您怎么知道？那皮包，我手下人还嘀咕来着——说现在读书人，都兴挎这种皮包了？\"<\/p>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心里却已经翻起浪来。<\/p>
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挎\"井\"字皮包——这是兴亚院新来的书记官，井上。<\/p>
井上来码头转悠，问兴亚院的货——他在踩点。他盯的，不是码头上的货，是码头上跟兴亚院有往来的人。<\/p>
\"于三娘，\"沈满仓道，\"往后，兴亚院的人再来码头，你让兄弟们，记下他们的模样、时辰、问了什么。记下的东西，送到酱菜铺，交给钱串子。\"<\/p>
\"成。\"于三娘道，\"沈爷，你这是——要防谁？\"<\/p>
\"防一条，会咬人的狗。\"沈满仓道。<\/p>
他转身，下了栈桥。身后，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汽灯的光，晃了晃。<\/p>
沈满仓从码头回来，没有回酱菜铺，先拐去了南市。书场已经散了，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苏玉簪正坐在后台，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p>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底稿的事，办妥了？\"<\/p>
\"先存着。\"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不急着烧。\"<\/p>
苏玉簪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你不信秦站长？\"<\/p>
\"我信他。\"沈满仓道，\"可我不信'烧了底稿就万事大吉'这种话。烧了底稿，藤原是查不到我了，可账房里的窟窿还在。藤原要查，迟早查出来——到时候，他查到谁头上，谁就是'烂算盘'。\"<\/p>
苏玉簪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把窟窿，补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