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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计》连演了三日,南市书场场场爆满。<\/p>
沈满仓也连着听了三日。他坐在老位置——后排靠柱子的那把椅子,要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慢听。台上苏玉簪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跟着众人叫一声好;唱到\"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他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抿一口。<\/p>
台下的人听热闹,他听门道。<\/p>
这天中午,钱串子找上门来,手里拎着半只烧鸡,一屁股坐在酱菜铺的堂屋里。<\/p>
\"沈爷,\"他撕下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听说书场那出新戏,连唱三日,场场爆满?\"<\/p>
\"嗯。\"沈满仓正在核账,头也不抬,\"苏玉簪唱的,你又不是没听过。\"<\/p>
\"听过,听过。\"钱串子道,\"我就是纳闷——您这天天往书场跑,一坐就是一晚上,到底是听戏,还是看人?\"<\/p>
沈满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p>
\"我说啊——\"钱串子压低声音,\"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书场里,怕是藏着比戏还热闹的东西。\"<\/p>
沈满仓放下笔,慢悠悠道:\"钱串子,你消息倒是灵通。\"<\/p>
\"灵通谈不上。\"钱串子啃完鸡腿,抹了抹嘴,\"我就是听人说——东京那边,来了个什么督导,要查兴亚院的账。沈爷,您可是兴亚院的总核账,这查账查到您头上,可不得了。\"<\/p>
\"有什么不得了的?\"沈满仓道,\"账房里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p>
\"有凭有据?\"钱串子嗤了一声,\"沈爷,您这话,骗骗外行行。您在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p>
沈满仓没有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p>
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账本是命。您经手的那几本底账,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您要是信得过我,把底账交给我,我给您藏个稳妥的地方。\"<\/p>
\"藏哪儿?\"<\/p>
\"义和当。\"钱串子道,\"我老本行。当了东西,三年不赎,也没人查。比您存在自己手里,稳妥得多。\"<\/p>
沈满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钱串子,你这是——想让我,把账本当给你?\"<\/p>
\"嘿嘿,\"钱串子搓了搓手,\"这不是……两全其美么。您保命,我保本。\"<\/p>
\"保本?\"沈满仓道,\"你是想,等我出了事,好把账本赎出来,换钱吧?\"<\/p>
钱串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爷,您这话说的——我钱串子,是那种人么?\"<\/p>
\"你是。\"沈满仓放下茶碗,\"可你这种'贪财怕死'的性子,我反而放心——贪财的人,不会把账本交出去,怕死的人,不会把账本烧了。\"<\/p>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大洋,丢给钱串子:\"拿去买壶酒。底账的事,我有安排,不用你操心。\"<\/p>
钱串子接住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得嘞!沈爷,您有事,言语一声,我随叫随到。\"<\/p>
他揣着大洋,哼着小曲走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默默想:钱串子这人,嘴上没把门,可真到节骨眼上,倒是个能托底的。<\/p>
第四日傍晚,他照旧到书场,却发现门口的红纸换了新的——\"《空城计》连演毕,《火烧赤壁》明夜开锣,苏玉簪先生,敬献\"。<\/p>
\"火烧赤壁……\"沈满仓心里一动,\"来了。\"<\/p>
他走进书场,照旧坐在老位置。台上,苏玉簪还没开唱,先端了杯茶润嗓。她扫了台下众人一眼,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一瞬。<\/p>
然后,她放下茶杯,醒木\"啪\"地一拍,开唱。<\/p>
这一场,苏玉簪唱的还是《空城计》的折子,却跟白天不太一样——她唱得比往常慢,一字一句,像是把词拆碎了,嚼烂了,再吐出来。<\/p>
沈满仓听了一会儿,慢慢听出了门道。<\/p>
\"……空城一座,退司马十万兵。\"苏玉簪唱到这句,醒木忽然连拍三下,\"啪啪啪\"——三声脆响,在满堂喝彩声里,显得格外突兀。<\/p>
台下有人喊:\"好!\"<\/p>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却顿住了。醒木三响——这是他跟苏玉簪说好的新暗号:一响,平安;二响,有信;三响,紧急。<\/p>